林琅点头，看向远处王雄的无头尸体。“王家祖宅，还有残余力量，我要去一趟。”“我陪您去。”两人起身，朝着临邑城内走去。沿途，幸存的王家修士看到他们，无不惊恐逃窜，根本不敢...王鸿运离开祖宅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骑马，也未乘轿，只披了一件灰褐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身形微弓，步履沉稳如老农赶集，混在临邑西门外归家的贩夫走卒之间，悄然出了城门。身后三里处，两道黑影远远缀着，是王雄亲自指派的两名影卫——修为皆在筑基后期，精于潜踪匿形，专司护持少主周全。王鸿运不回头，却知他们未离。他此行不为刺探，而为“确认”。林琅近日动作太多、太密、太反常。若真要攻五丰县，何须在西营大兴土木？何须在北面山坳暗掘密道？又何须将十二处暗哨尽数布向临邑方向？这些痕迹，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王雄心里，也扎在他自己心上。他不信林琅会蠢到把全部心思写在脸上，更不信林琅会坐等王家看清他的刀锋再挥出第一剑——所以这一趟，不是去查林琅布了什么局，而是去看，那局里，有没有留给王家的活路。夜半子时，王鸿运抵达勇县西南三十里外的断云岭。此处山势破碎，石崖嶙峋，林木稀疏，本非藏身良地。可正因荒僻，反倒成了眼线最易疏忽的死角。王家在此设有一处隐秘接头点：半山腰一处坍塌的采药人石屋，屋后岩缝中嵌着三块青苔斑驳的松脂石，若按特定顺序轻叩三下，内壁便会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王鸿运停步，抬手，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在第一块石上轻轻一弹。“咚。”第二块，稍重。“咚。”第三块，极轻，几如风拂。岩壁无声滑开。他闪身而入，缝隙随即合拢，仿佛从未开启。石屋内无灯无火，唯有一缕幽蓝磷光自地面浮起，映出一张枯瘦老脸——正是王家安插在试验场三年之久的老杂役赵栓子。他左耳缺了半片，右腿微跛，平日里只负责清扫演武场西侧的碎石堆，话少，手慢，从不与人争长短，连青鳞卫都懒得训斥他。谁也想不到，此人每日拂晓前必绕至西营后山溪畔，以竹筒盛清水，沿溪底逆流而上，将一枚枚刻有微型符纹的鱼卵投入水中。那鱼卵遇水即化，随水流漂入西营净水阵，再经阵法蒸腾，化作无形雾气，被营中修士吸入肺腑——雾气无毒，却含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识烙印，足以让赵栓子在百里之内，模糊感知营中人数变动、灵气波动乃至关键人物大致方位。此刻，赵栓子见了王鸿运，竟未跪拜，只将手中一支枯枝在地上缓缓划出三道横线，又点三点。王鸿运俯身细看，神色渐凝。横线，代表三处兵力集结点：西营主帐、试验场东库、北山坳新垒的夯土高台；三点，则是三处防御薄弱口——东库后墙地下三尺处阵基未封严，高台东南角预警阵盘因材质不合而频生灵纹断续，至于西营主帐……赵栓子枯枝顿住，又补了一点，点在主帐西北角檐角下方半寸处。“那里？”王鸿运低语。赵栓子终于开口，声如砂纸磨铁：“檐角铜铃，七日前换了新的。可铃芯空心，内嵌一枚‘息脉针’，针尖朝内，对准帐内蒲团——只要有人坐上去，针尖便随呼吸起伏，微微震颤，引动铃内残存灵纹，将帐内灵气波动，传至十里外一座废弃烽燧。”王鸿运瞳孔骤缩。这不是防敌，这是防己。林琅在防自己人——防有人在他议事时，以神识窥探、以音波窃听、甚至以傀儡分身潜伏帐中！赵栓子见他明白，喉结滚动，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昨日午后，林琅召郑、吴二客卿入石厅密谈。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郑客卿左手拇指指甲盖泛青，吴客卿右耳垂有细微血痂。两人回营后，各自闭关三炷香，再出关时，眼神……变了。”“变了？”“像刚杀过人。”赵栓子干咳一声，“可营中今日无死伤，无人失踪，连杂役都齐整。我偷偷翻过尸体焚化坑的灰烬——没新灰。”王鸿运沉默良久，忽问：“林琅本人，这几日可曾离营？”“未曾。”赵栓子摇头，“但他每夜子时，必独坐石厅顶层露台，面朝西北，手持一卷泛黄族谱，一页一页，慢慢翻。有时一页看半柱香，有时一页只看一眼。族谱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发亮。”王鸿运心头一跳。族谱？林家那卷传说中早已失传、仅存残页的《云州林氏源流考》？据说其中不仅记有历代先祖名讳、寿元、道号，更暗藏三十六道失传古阵图、七十二种禁断灵纹、以及……一段被刻意抹去的“长生契”残文？他早听说林琅得了族谱，却以为只是虚张声势。可若他真能从中参悟什么，那这盘棋，就不再是世家倾轧，而是……道统之争！王鸿运不敢再留。他取出一枚墨玉匣，置于赵栓子掌心：“父亲命你，即日起停止所有鱼卵投送。另，若见林琅深夜离营，无论去向，立刻捏碎此匣，匣中魂灯自会燃起青焰，三息内，我必至。”赵栓子颔首，将匣子贴肉收好。王鸿运转身欲走，忽又驻足：“那石厅露台，可有阵法覆盖？”“有。”赵栓子道，“但只防外不防内。露台四角各有一盏青铜引路灯，灯焰摇曳，看似寻常，实则乃‘照影镜’所化，凡登台者，影子会被灯焰吸走一瞬，再投于石厅地砖之上——地砖暗刻‘千叠影阵’，影子落地，即成印记，三日内不散。可林琅的影子……”他顿了顿，“每次落地，都淡得几乎不见，且三息即散，不留痕。”王鸿运眸光骤寒。影不留痕，说明林琅身上有遮蔽命格之物，或是……已修成某种避劫之法？他不再多言，闪身而出。岩壁合拢刹那，远处山脊上，两道黑影倏然折返，疾掠如电，消失于浓墨般的夜色之中。翌日卯时，勇县西营校场。晨雾未散，百名青鳞卫已列阵完毕，甲胄森然，刀锋冷冽。郑客卿负剑立于高台，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双眼睛。吴客卿则蹲在阵前，手中短戟点地，一下，又一下，节奏精准如心跳。林琅未着甲，只穿一身素白锦袍，缓步走上高台。他身后，跟着一名灰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隽，眉心一点朱砂痣，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透出一缕温润青光。全场寂静。林琅抬手，示意少年上前。少年恭敬跪地，双手高举木匣。林琅亲手掀开匣盖。匣中并无兵刃法宝，只有一册薄薄竹简，竹色深褐，边缘磨损，隐隐泛出玉质光泽。简页之间，以金丝缠绕，丝线上蚀刻着细如发丝的云雷纹——正是林氏失传已久的“锁灵金络”。台下，郑客卿眼中精光爆射，背脊微微挺直；吴客卿点地的短戟，停了半息。林琅指尖抚过竹简封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雾霭：“此乃《云州林氏源流考》残卷，得自祖陵深处。今日本欲秘而不宣，静参玄机。然昨夜推演天机，见云州气运翻涌，凶星临界，恐有大劫将至。故决意开卷授义，择十人，随我共参此简，习其上所载‘守心诀’‘定魄章’‘凝神图’三篇真解。”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非战功，非资历，唯心性纯正、灵台清明者可入。”话音落，台下一阵压抑骚动。守心诀？定魄章？凝神图？这名字听着寻常，可配得上“源流考”竹简的功法，岂会是凡品？何况林琅亲授——这意味着，一旦入选，便是真正踏入林家核心，得授嫡系道统！林琅却未再解释，只将竹简交还少年，令其捧至台下，由十名青鳞卫依次上前，静立三息。第一人上前，站定。竹简青光微漾，那人额角沁汗，呼吸略促，青光不动。第二人，目光游移，青光微黯。第三人，手心发颤，青光一闪即灭。直至第七人——是个满脸疤痕的壮汉，左臂齐肘而断，装着一截乌铁义肢。他上前，闭目，深呼吸三次，再睁眼时，眸中竟无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暗。竹简青光骤然明亮，如月华倾泻，温柔覆上他面庞。林琅微微颔首：“李莽，入。”第八人，是个瘦高青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净。他站定，袖口无意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旧疤，形如柳叶。竹简青光流转，竟在那疤痕上方凝成一枚微小青莲虚影，旋即消散。林琅目光微凝，却未言语，只道：“柳砚，入。”第九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神清澈，眉宇间尚存稚气。他上前，双手合十，对着竹简深深一拜，再抬头时，眼角已有泪光。竹简青光如水漫过他全身，久久不散。林琅嘴角微扬：“陈砚，入。”第十人，迟迟未至。台下众人屏息。忽听校场东侧辕门处，一声轻笑传来：“林兄好大的排场，开宗授义，也不请我喝杯茶？”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袭月白锦袍的孙渺，负手立于辕门之下，身后跟着两名捧盒侍女，盒中瑞气氤氲，分明是上品灵药。林琅神色不变，只抬手，示意李莽等人暂退，随即走下高台，迎向孙渺：“孙四长老亲至，蓬荜生辉。只是这授义之事，关乎林氏根本，不便外人旁听。”孙渺笑容不减，目光却越过林琅肩膀，落在那紫檀木匣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哦？原来林兄所得，真是《源流考》？家兄曾言，此简若现，必有异象——譬如青光凝莲，譬如影不留痕，譬如……”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竹简翻页时，页角微颤，似有活物蛰伏。”林琅脚步微滞。孙渺已笑着走近，袖中指尖悄然掐诀，一缕无形灵识如蛛丝般探向木匣——就在那灵识即将触碰到匣盖的刹那！嗡——木匣青光暴烈炸开！并非攻击，而是一股浩瀚、古老、不容亵渎的威压，如山岳倾轧，轰然碾过全场！孙渺闷哼一声，面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线猩红。他身后两名侍女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捧盒双臂剧烈颤抖，盒中血玉参竟簌簌抖落，根须上凝结的赤色灵露，尽数蒸发成淡金色雾气！全场死寂。郑客卿长剑半出鞘，吴客卿双戟交叉于胸前，杀意凛然。林琅缓缓转身，脸上笑意尽消，眸中寒潭深不见底：“孙长老，这茶，怕是喝不得了。”孙渺抬袖拭去血迹，竟又笑了，只是笑容僵硬：“好……好一个源流考。林兄果然深藏不露。此番是我孟浪，告辞。”他拱手，转身便走，步履看似从容，背影却绷得笔直。林琅目送他身影消失于辕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手，轻轻按在木匣之上。匣中竹简，页角确在微微颤动，仿佛一枚沉睡万年的活物，被方才那一丝外来的窥探，彻底惊醒。而就在此刻，勇县东北三十里，一座早已废弃的崔家祠堂地下密室中，三枚血色玉简同时迸裂，化为齑粉。密室中央石台上，一尊泥塑神像双眼骤然睁开，瞳中血光流转，映出三个不断变幻的画面：王鸿运踏入断云岭石屋；孙渺指尖灵识触向木匣；以及……林琅站在石厅露台，手中族谱翻至某页，页上墨迹蜿蜒，赫然是一道从未现世的、由三百六十五个古篆组成的完整长生契纹！密室角落，阴影蠕动，一道嘶哑声音响起：“契纹醒了……林琅，你终于，把门打开了。”话音未落，整座密室，连同那尊血瞳神像，无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云州的天，比昨日，又低了三分。风里，开始有了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林琅回到石厅，推开露台门。夜风扑面，带着山野清寒。他并未点灯，只将族谱摊开在膝上。月光斜斜洒落，照在翻开的那一页。页眉空白处，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朱砂字迹，笔锋凌厉，如刀刻斧凿：【长生非独善，一族共承劫。】林琅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鸦雀掠过檐角，翅尖沾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幽蓝磷火，倏忽远去，融入无边墨色。而在它飞过的轨迹尽头，临邑王家祖宅地底三百丈处，一座尘封百年的青铜巨棺，棺盖缝隙间，缓缓渗出一缕……与露台铜铃内息脉针同源的、极淡极淡的青色雾气。那雾气无声升腾，缠绕上棺盖内侧铭刻的一行小字：【王氏血脉，承天衍道，代代相续，永镇云州。】字迹下方，一枚暗红色指印，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点点……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