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我许诺过。”林琅开门见山，“若拿下王家，王家资源分崔家一半，现在，是我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闻言，崔永年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太多，只是恭敬道：“谢大人，崔家定当尽心竭力，为林家效命。...孙皓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那本薄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遁地符”“隐身符”“逃生密道”几处字迹上缓缓划过，指腹摩挲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窗外风起，卷着初秋的凉意扑进窗棂，吹得案头一盏未熄的安神香青烟微斜，如一道将断未断的细线。“不是天衍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块压在喉间的玄铁，“是王家。”孙渺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若防的是王家，为何还要大张旗鼓调兵、练阵、修工事？这分明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对。”孙皓抬眼，目光如古井映月，“他就是要让人看见——看见他在备战，看见他要打五丰县，看见他焦躁、急切、失了分寸。唯有如此，王雄才肯信：林琅已入彀中，正被‘嫁祸’二字烧昏了头，一心只想血洗天衍宗以证清白。”他起身踱至墙边，揭下一幅云州山川图，手指沿着勇县西境一路向北，停在临邑东南七十里外一处墨点标注的所在——黑石坳。“此处，曾是王家二十年前废弃的一处灵铜矿脉。表面封山，实则地下暗河改道后，新涌出一条伴生寒髓矿带。王雄亲自下令重开，却不报官府，不入世家盟档，只以商队名义，每月三次，由三支精锐护送，走鹰喙岭小道运出原矿。”孙渺心头一跳：“您早知道？”“三年前，崔家一名采药童子误入坳底，冻毙于寒髓雾中。尸身带回时，指尖泛青，骨缝渗霜，指甲缝里嵌着半粒未化的冰晶矿渣。”孙皓顿了顿，“那孩子，是我孙家暗桩。”孙渺呼吸微滞。“林琅也知道。”孙皓转回身，目光灼灼，“他故意让赵老汉听见‘挖地道’，让钱掌柜撞见‘绕道百里’，让刘三酒后吐露‘西营夜里总有阵纹波动’……桩桩件件，都不是无意泄露，而是精准投放。他要我们看见，更要王雄看见——他林琅，已在不动声色间，把王家最隐秘的命脉，摸得比王雄自己还熟。”书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晃动，如两柄交锋的剑。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三声极轻的叩击——短、长、短。是孙家密语，代表“紧急，仅家主与二爷可听”。孙渺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护卫，而是孙柏。他鬓角汗湿，衣襟沾着未干的泥点，左手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染血绷带。“大哥，二爷。”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刚从勇县回来。没走官道，抄了野猪沟。刘三……死了。”孙渺眉峰骤锁：“怎么死的？”“今晨寅时，试验场守卫巡查时发现的。”孙柏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吊在药园东篱外那棵老槐树上，脖颈勒痕深可见骨，但……不是绳子。”他摊开右手，掌心躺着一枚寸许长的灰白骨钉，通体无纹，只在尖端凝着一点暗红，仿佛干涸多年的血痂。“是青鳞卫的‘断喉钉’。”孙柏声音发紧，“专破气脉，钉入颈侧三寸，瞬闭任督，连筑基修士都来不及呼救。”孙皓接过骨钉，指尖拂过钉身，忽而捻起一星粉末，在鼻下轻嗅。“不是青鳞卫。”他缓缓道，“是用青鳞卫制式骨钉，淬了‘蚀灵散’——此物产自北邙阴谷，百年只出三炉，一炉不过百枚。十年前，王家曾以三百斤玄铁，向阴谷换得整炉。”孙渺瞳孔一缩：“王家灭口？”“不。”孙皓将骨钉轻轻放回孙柏掌心，“是栽赃。”他转身回到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符纸，蘸墨疾书：【刘三死前两日，曾向我密报：昨夜子时，见两名黑衣人潜入药园西侧库房，非为盗药，而是在第三排木架底层，撬开一块松动地砖，取出一只青瓷匣。匣中无物，唯余三层叠压的‘引灵丝’残片，每片丝尾皆系有朱砂小符——符纹与天衍宗外门执事腰牌背面所刻，分毫不差。】写毕，他将符纸推至孙渺面前：“你亲自去趟五丰县。”孙渺一愣：“现在？”“即刻。”孙皓目光沉静如渊，“带上这纸，面呈孟希鸿。告诉他，刘三临死前，用指甲在槐树皮上刻了三个字——‘匣空’。”“匣空？”孙渺喃喃重复，忽而浑身一凛，“匣中之物已被取走……可那匣子，本就是林琅故意放在那里，等王家来取的？”孙皓颔首：“王家要的，从来不是匣中物，而是‘匣曾在此’这个事实。他们需确证林琅真与天衍宗勾结，才敢放心动手。所以他们取走空匣，留下引灵丝，再让青鳞卫骨钉杀人灭口——既抹去活口，又将罪证钉死在天衍宗头上。”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转冷：“可他们漏了一步。”“哪一步？”孙渺追问。“刘三不是蠢人。”孙皓眸光如刃，“他若真被胁迫，绝不会在死前刻‘匣空’——那是提醒我们，匣子被动过，且内容已被置换。他刻这二字，是在赌：赌孙家看得懂，赌天衍宗信得过，更是在赌……林琅，根本不怕我们知道。”孙渺指尖发凉。——若林琅不怕，那就意味着，他早已料到王家会来取匣，也早已准备好，让这枚空匣，成为点燃王家与天衍宗之间炸药桶的火星。“二爷，”孙柏忽然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刘三尸体被抬走前，我悄悄掰开他左手——他指甲缝里，卡着半片青瓷。”他摊开手掌。那半片瓷弧度微弯，釉色青中泛灰，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瓷片背面，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半枚残缺的印记——形如盘绕的藤蔓，藤心一点朱砂未干，犹带湿意。孙渺猛地站起：“这是……林家‘藤心印’！林琅嫡系亲信才有的密令符记！”孙皓却久久未语。他盯着那半片瓷，目光如针，一寸寸刮过金丝纹路，刮过朱砂湿痕，刮过瓷胎断口处那一道细微却笔直的裂痕——那不像摔断，倒像被某种极薄极韧的刃，瞬间切开。良久，他缓缓道：“不是林琅的印。”孙渺一怔：“可这藤蔓……”“藤蔓是假。”孙皓指尖点在朱砂湿痕上，“真印，在这里。”他忽然并指成刀，在自己右掌心虚划一道——动作快得只留残影。孙渺却看得真切：那轨迹，竟与瓷片背面金丝藤蔓的走势完全相反，是倒写的！“林家藤心印，从不现于瓷器。”孙皓声音沉如古钟，“只刻于玄铁令、烙于魂灯、绣于内袍衬里。凡用瓷为载者，皆伪。且此朱砂，含三成血竭、两分龙鳞粉——血竭出自南疆，龙鳞粉需取幼蛟蜕皮研磨，二者混炼，三日内必褪赤转褐。可这滴朱砂……”他取过案头一支银针，轻轻一触瓷片背面。针尖沾起的朱砂，赫然泛着新鲜水光。“尚未干透。”孙皓抬眼，目光如电，“刘三，是半个时辰前，才被人杀死的。”孙渺如遭雷击，霍然抬头：“可守卫说……”“守卫看到的，是‘被吊起的尸体’。”孙皓打断他，“不是‘刚死的刘三’。有人在他死后，将尸体移挂槐树，伪造死亡时辰。而移尸之人……”他看向孙柏仍摊开的掌心，那半片青瓷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特意留下这半片瓷，是想让我们以为，凶手是林琅派来的死士。可真正的死士，怎会容许线索留在死者手中？又怎会用未干朱砂，暴露自己行凶不过半刻？”孙柏喉结滚动：“那……是谁？”孙皓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卷起案上符纸一角。纸上“匣空”二字墨迹未干，被风掀得微微颤抖，像两只欲飞未飞的墨蝶。“是有人，在替林琅，把戏演得更真。”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近乎叹息，“真到……连我们都险些信了。”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府门之外。紧接着，一名传讯弟子跌跌撞撞冲进院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家主！五丰县急报！孟希鸿真人亲笔，八百里加急！”孙渺上前接过。火漆上，一枚朱砂印章鲜红如血——正是天衍宗宗主印。他当着孙皓面，拆开封缄。信纸展开，只一行字，力透纸背：【匣中之物，吾已验明。非毒非蛊，乃‘九嶷山云母镜’残片。此镜可照灵根异变，十年前，王家少主王舜，曾携此镜入试天衍宗外门，后因‘灵根驳杂’被黜。镜碎之时，恰逢林琅随父赴宗观礼。】孙渺手一颤，信纸几乎脱手。孙皓却笑了。不是欣慰，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了然。“原来如此。”他负手立于窗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斩断因果的墨线，“王舜当年被黜，不是因灵根驳杂。”“是因他灵根……正在异变。”“而能照见此变者，唯九嶷云母镜。”“林琅当年就在现场。他看见了王舜灵根上蔓延的灰斑，也看见了镜面碎裂时，飞溅的 shards 里映出的——王雄藏在袖中的手。”孙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王雄……篡改了测试结果？”“不。”孙皓缓缓摇头，“他毁了镜子，然后告诉所有人：王舜不合格。可林琅知道真相。他知道王舜的异变，迟早会失控，会反噬王家根基。所以他等了十年……等王舜的异变愈演愈烈，等王雄为压制此变，不得不频频启用禁术，等王家祖宅地脉深处，那缕被强行镇压的‘蚀灵瘴’，终于开始侵蚀护山大阵的阵基。”他回身，目光如炬：“林琅要拔的，从来不是王家这颗钉子。”“他是要……亲手，把这颗钉子，钉进王家自己的棺材盖里。”书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在三人之间明明灭灭。远处，更鼓敲响三声——已是子时。而此刻，勇县试验场西营校场。火把如林，映得铁甲森寒。百名林家本家护卫与青鳞卫混列成阵，肃然不动。郑客卿负剑立于阵首，吴客卿双戟拄地，目如寒星。林琅一身玄甲，缓步登上点将台。他并未说话，只抬起右手。异化的左臂自袖中探出——五指骨爪森然，表面覆盖着细密银鳞，在火光下流转幽光。他缓缓握拳，骨节错动之声清晰可闻，咔、咔、咔……台下千余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只手。忽然，林琅五指猛地张开！一道刺目银光自爪心迸射而出，直冲云霄——并非法术，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罗盘，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盘面急速旋转，无数细如毫发的银线从中射出，织成一张巨网，笼罩整个西营！罗网所及之处，地面微震，十二处暗哨位置同时亮起幽蓝阵纹；主营区三层防御大阵嗡鸣共鸣，光幕如水波荡漾；甚至远处山坳里，那几条刚挖通的逃生密道入口，亦有微光一闪，似被无形之力悄然激活。郑客卿眼中首次掠过惊色。吴客卿双戟微微离地半寸。林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此为‘牵机罗盘’，以七十二枚地脉钉为引，可号令勇县百里之内所有阵法节点。自今日起，西营诸军，听此盘号令——”他顿了顿，骨爪一收，罗盘光芒倏敛。“——只听我一人号令。”台下无人应诺。但千余铁甲，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铿然如雷。林琅转身，望向临邑方向。夜风猎猎，掀动他玄甲披风。风里，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的声响——咔。像是一枚齿轮，终于咬合到位。云州的棋局，已无退路。唯有落子。——而第一枚子，林琅早已落下。它不在勇县，不在五丰，不在临邑。它在王家祖宅地底三百丈，那座镇压蚀灵瘴的“九幽锁龙阵”核心，一块正在悄然龟裂的玄冥碑上。碑缝之中，一缕灰气，正蜿蜒游出。如蛇，如钩，如……一道，无人察觉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