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王雄。”林琅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右腿已断，左肩重创，腰腹流血，“你今天杀不了我。”“死到临头还嘴硬。”王雄摇头，“也罢，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刀，落下。漆黑...孙皓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手中那册情报翻至最后一页，指尖在“遁地符”“隐身符”“逃生密道”几处字样上缓缓摩挲，指腹下纸页微糙，像一道未愈的旧疤。窗外暮色沉沉，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轻响，一声，又一声，如叩问，又似倒计时。“不是天衍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石碾压过青砖，“是王家。”孙渺一怔：“可……王家并未出兵，连斥候都未越境半步。”“正因未出兵，才最危险。”孙皓抬眼，眸光如淬寒铁，“王雄若真要动手，绝不会大张旗鼓。他会等——等林琅倾力东进，五丰县血战正酣；等天衍宗精锐尽出，山门空虚；等云州诸家目光全被战事牵引，无人留意临邑东北三十里那座常年雾锁的‘断脊岭’。”他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方青玉匣，匣盖掀开，内衬丝绒上静静卧着一枚半寸长的骨片。通体灰白，表面浮着蛛网般细密裂痕，裂隙深处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仿佛凝固的闪电。孙渺瞳孔骤缩：“这是……青鳞卫的肋骨？”“不。”孙皓用银镊夹起骨片，迎向窗缝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是断脊岭矿洞塌方后，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七日前，赵老汉儿子赵小二送信途中，在岭下溪涧边捡到的。当时裹着泥，洗了三遍才露出本相。”孙渺屏息：“断脊岭不是王家禁地？外人不得擅入，连飞鸟掠过都要被阵法绞成碎羽？”“禁地，也是死地。”孙皓将骨片放回匣中，咔哒一声轻响，“去年冬，断脊岭传出地脉异动，王家宣称是‘古矿坍塌，无关紧要’，闭岭半月，焚香祭天。可赵小二说，那半月里，岭上没烧过一柱香，只运进去三百具黑棺，棺盖钉死，抬棺人皆戴青铜傩面，脚不沾地，走的是悬索吊桥——那桥，三年前就锈断了。”孙渺喉结滚动：“三百具棺？”“棺里装的不是人。”孙皓声音冷得像井底寒泉，“是活的‘地脉蛊’。王家祖传秘术，以金丹修士精血为引，饲养成蛊，埋入地脉节点，可蚀灵根、乱神识、断阵基。一蛊可污十里灵田，百蛊齐发，足令整座护山大阵失灵三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孙渺：“林琅若真要打五丰县，何必在西营修密道？为何采购遁地符多过破甲符？为何阵法师不加固营门，反在地下三百丈布设‘反溯镜阵’？”孙渺脑中电光火石——反溯镜阵，专照虚影、显隐匿、破幻形，是防刺客、防潜入的杀招！“他在防王家的地脉蛊！”孙渺脱口而出，额角渗出细汗，“王家若真在断脊岭埋蛊，一旦发动，勇县地脉必乱，阵法崩解，林琅再强，也挡不住千名精锐从地底破土而入！”“所以，他明修栈道，实则是在西营底下，挖一条反向‘引蛊渠’。”孙皓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挂轴，露出后方嵌在墙体内的云州地脉图。朱砂红线纵横交错，其中一条自勇县西营蜿蜒而出，竟与断脊岭方向遥遥呼应，末端标注着蝇头小字：“渠成，可导蛊毒入‘噬灵沼’，借沼中千年腐瘴，化蛊为灰。”孙渺盯着那红线，手心冰凉：“他早知王家所图……甚至知道蛊坑位置？”“不。”孙皓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不知具体位置。但他赌王雄不敢把所有蛊都埋在一处——太险。断脊岭只是幌子，真正要害，必在更近之处。”他指尖重重点向地图上一点：“你看这里——临邑与勇县交界，槐荫坡。”孙渺心头一震：“槐荫坡？那是王家庶支聚居地，只有百户，连护院阵法都没有……”“正因为没有阵法，才最适合作蛊巢。”孙皓冷笑，“地脉薄弱，灵气稀薄，正宜藏匿阴邪之物。且槐荫坡地势低洼，雨季积水成沼，沼气升腾，最能掩蔽蛊虫气息。王雄若真动手，第一批蛊，必从此地破土。”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护卫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只竹筒：“家主，刚收到的密信，自勇县试验场，由刘三亲手交给孙柏，用的是药园特制蜂蜡封缄。”孙皓接过竹筒，指甲划开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亥时三刻，西营校场。郑客卿与吴客卿率青鳞卫演练‘地听阵’。阵成，可辨百丈内蚁行。然阵眼铜磬，纹路新刻，非林家制式，乃临邑‘鸣远坊’匠造。另，吴客卿短戟刃口，有槐木屑残留。】孙渺呼吸一滞：“鸣远坊……是王家嫡系经营的铸器铺！”“槐木屑？”孙皓眯起眼，“槐树至阴，炼蛊需槐油浸刃，以引阴气。吴客卿的戟，近日斩过槐荫坡的树？”护卫垂首：“据赵老汉报，槐荫坡三日前遭‘野火’，烧毁十七棵百年老槐。王家称是雷劈，已派族老去‘超度’。”孙皓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的、带着血腥气的畅快笑意。他将素绢揉作一团，掌心一震，灰烬簌簌落下。“林琅这局棋，终于落子了。”他转身，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内里静静躺着三枚铜钱。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长生”二字古拙苍劲，背面却非祥云瑞兽，而是三道扭曲的爪痕——与林琅异化左手骨爪的纹路，分毫不差。孙渺瞳孔骤缩：“族谱……‘爪痕钱’？！”“嗯。”孙皓指尖抚过爪痕，声音低沉如古钟：“林琅的血脉，早在三代前，就与我孙家‘长生契’有过暗契。他左手异化，并非天衍宗所谓‘功法反噬’，而是……长生契第二重‘蜕骨引’提前激发的征兆。”孙渺浑身一颤：“大哥，您是说……他也是我们族谱上的人？！”“是，也不是。”孙皓合上匣盖，声音沉如深潭，“长生契分九重，前三重为‘种契’，可借血脉余荫，延寿、避劫、启灵根。林琅祖父，当年救过我曾祖一命，曾祖以半枚爪痕钱为信，允其子孙三世可入契。林琅父亲早逝，他幼时体弱濒死，林家求到渤海，我祖父亲手为他种下‘蜕骨引’——此契若成，可化凡骨为灵枢，十年内筑基无碍。”孙渺如遭雷击：“那他如今……”“他如今，正在强行催熟‘蜕骨引’。”孙皓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字一句，“以王家为薪柴，以地脉蛊为火，以西营密道为炉鼎——他在炼自己的骨头。”书房陷入死寂。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一声声，敲得人心发紧。次日卯时，勇县西营。晨雾未散，校场上却已杀气森森。青鳞卫列成方阵，人人甲胄覆霜，手中长矛斜指地面，矛尖寒光吞吐，如蛰伏毒蛇。郑客卿负剑立于高台，鹰目扫视全场，袍袖无风自动。林琅缓步上前，玄色大氅拂过湿冷石阶。他未披甲，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左腕——那里皮肤灰白，筋络凸起如虬枝，五指微张，骨节处隐隐泛出青黑光泽。“今日，练‘地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听的不是脚步，是心跳。”话音落，两名青鳞卫押着一人走上高台。那人浑身血污，右耳缺了一块，脖颈青筋暴突，正是槐荫坡猎户张三。他被按跪在地，头颅抬起，眼中全是血丝与茫然。林琅俯身，左手倏然探出，五指扣住张三天灵盖。骨爪刺入皮肉，却未见血——只有一缕幽蓝雾气，自张三七窍中丝丝缕缕溢出，缠绕上林琅指尖。“啊——！”张三惨嚎，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喷出带着槐叶碎渣的黑血。台下鸦雀无声。郑客卿瞳孔一缩，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吴客卿却不动声色，只将短戟往地上一顿，戟尖嗡鸣。三息之后，林琅松手。张三软倒在地，气若游丝，胸口却诡异地鼓起又塌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爬行。“槐荫坡，地窟第三层，东南角。”林琅直起身，声音冷硬如铁，“掘开。活物，一个不留。”青鳞卫轰然领命，如潮水般涌向营门。郑客卿跃下高台，走到林琅身侧，压低声音：“琅少爷，此人……”“他昨夜被蛊虫寄生，已非人。”林琅望向西南方，眸中寒光凛冽，“槐荫坡的‘槐心蛊’，已育成。王雄，你连最后这点耐心都熬不住了？”他忽而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渊般的决绝：“好。既然你急着送死……我就成全你。”当日申时，临邑王家祖宅。王雄端坐于祖祠蒲团之上，面前供着三尊漆金神像。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沟壑如刀刻。案头摊着一封密信，火漆印赫然是天衍宗的云纹鹤衔芝。他枯瘦手指捻起信纸，只扫一眼，便嗤笑出声：“孟希鸿？想用这种货色骗老夫？”话音未落，祠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舜掀帘而入，面色铁青：“父亲！槐荫坡出事了！林琅派人掘了地窟，抓走二十一名‘采药人’，当场格杀十七人！还……还从地窟里拖出三具尸体，肚腹剖开，里面全是蠕动的槐虫！”王雄霍然起身，案上烛台被带翻，滚落在地，火苗舔舐着那封天衍宗密信，瞬间化为灰烬。“蠢货！”他怒喝，唾沫星子溅在神像脸上，“谁让你们碰槐心蛊的？！那蛊未成，贸然催动，只会反噬宿主！”王舜低头，声音发颤：“可……可林琅怎会知道地窟位置？连……连入口都在槐树根须之下！”王雄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他猛地抓起案上香炉，狠狠砸向地面！“砰！”香灰四散，露出炉底一枚暗格。他伸手探入，拽出一张泛黄纸页——上面画着勇县地形，西营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一行小字：“林琅若疑，必掘槐荫坡。诱其耗力，再以‘断脊岭’真蛊破之。”纸页背面，却是另一行墨迹，字迹凌厉如刀：“假戏真做，槐荫坡即真巢。蛊成三分，可惑其心。——林琅亲笔。”王雄的手，第一次抖了起来。他认得这字。三年前，林琅来王家贺寿时，曾在他书房题过一幅《松风图》。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信过自己布的局。原来，他一直在等自己……主动把刀，递到他手上。王雄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神像基座上。神像晃动，簌簌落下金粉，露出底下斑驳木胎——那木纹，竟与槐树年轮，一模一样。窗外，暮色如血。同一时刻，渤海孙府密室。孙皓将一枚新铸的爪痕钱，轻轻按入族谱第七页空白处。钱面朝上，爪痕幽光流转，竟与纸上浮现的林琅名字遥相呼应，微微震颤。孙渺站在一旁，看着族谱上那行新生墨迹：“林琅，字子珩，勇县试验场主，长生契·蜕骨引，契成三载零七日。”“大哥……”他声音微哑，“他知道了么？”孙皓收起族谱，烛火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幽微金芒：“他不必知道。长生契一旦种下，血脉即为锚点。他越是用力挣脱，越会被契力拉向根源——就像现在，他以为自己在猎杀王家，其实……是在为我们，清理云州最大的障碍。”他转身，推开密室石门。门外，星光初现，浩瀚如海。“告诉赵老汉，槐荫坡地窟掘开后，让他带人去收尸。所有尸身，一律运回渤海，入药园‘化骨池’。”“是。”“还有……”孙皓脚步微顿，夜风掀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一抹暗金纹路——那纹路盘旋如龙，首尾相衔，正是长生仙族第一代先祖的图腾，“备礼。三日后，我要亲自去勇县，拜访林琅。”孙渺一怔：“大哥，现在？”“现在最好。”孙皓仰首，望向北斗七星，声音平静无波，“猎手与猎物，总该在血流成河之前，互相看清对方的眼睛。”密室外，一只青鳞卫信鸽掠过屋檐，翅尖掠过星光，投下瞬息即逝的暗影。它脚踝上，缚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声未响，却已震得整座渤海城地脉，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