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慢慢消耗林琅的体力和鲜血。他要让林琅在绝望中死去。要让所有人看着，这就是挑衅王家的下场。又是一刀，划开林琅大腿...王鸿运出得祖宅，未乘飞舟，亦未驾灵禽，只牵了一匹青鬃铁鳞马，着灰布短打，背一柄无鞘朴刀，扮作游方镖师模样，自西角门悄然而出。马蹄踏过临邑青石官道时，他特意绕开三处巡检哨卡，在一处废弃茶棚歇脚半刻——那棚子早已塌了半边，却还留着半截灶台，灶膛里余烬未冷，显是刚有人来过。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灰，凑近鼻端轻嗅，气息微涩，混着一丝极淡的“断魂草”苦香。此草生在阴湿山涧，炼成丹药可麻痹神识，但若单以灰烬入鼻，反能提神醒脑、驱散幻瘴。王家影卫夜行前，惯用此法净窍。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绷。有人比他先到了。不是林家的人，也不是天衍宗的探子。那灰烬里，还裹着一星赭红泥屑，干硬如砂砾，只产于渤海郡北境三十里外的赤磷岭。孙家子弟行走云州，靴底常沾此泥——孙渺上月曾亲赴赤磷岭采“火纹藤”，为炼制血玉参培元丹所用。孙家也盯上了勇县。王鸿运不动声色，将灰烬掸落，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铁鳞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薄霜，径直往西南而去。沿途他不再走官道，专挑荒岭野径，中途三次换马，两次焚毁旧鞍，又在一处山坳里割开左臂内侧，以匕首蘸血画下一道“隐息符”。符成即溃，血线蜿蜒如蚯蚓，却将他一身筑基后期的灵压，硬生生压至炼气九层。此乃王家秘传《蛰龙诀》中“假死藏渊”之法，连金丹修士神识扫过，亦只当是寻常散修，绝难察觉异样。第三日申时，他抵至勇县西三十里外的青枫坳。此处山势如屏，坳口窄仅容两骑并行，坳内却豁然开阔，遍生百年青枫，秋深叶赤，远望如燃。林家试验场便建在坳底，依山势而筑，外围一圈灰白石墙不高，却嵌着十二处暗哨——王鸿运早从密报中得知其位，此刻遥遥望去，果然见哨塔檐角垂着细若蛛丝的青铜铃，风过无声，铃舌却微微震颤，分明已启阵法，凡有灵力波动逾越阈值，铃音即转为尖啸。他伏在坳口一侧断崖后，取出一枚黄铜小镜，镜面覆着层薄薄水雾。这是王家“映真镜”，须以精血催动，可观十里内灵力流转之痕。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于镜面，再以拇指抹匀。镜中景象倏然一变：石墙之下，地脉灵气并非自然奔涌，而是被十二处暗哨牵引，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而网心所在，并非主营区，而是西营——那里营帐错落，青鳞卫操练之声隐隐可闻，可地下深处，却有七条幽暗气流正逆向潜行，如蛇钻土，直通七处山洞方位。其中一条最粗者，竟绕过试验场主阵，直插北面断崖根部——那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内里已被掏空，布有三层隔音阵、两重隔灵禁，更有一道微弱却极其稳定的“玄龟吐息”灵压，缓缓起伏，仿佛沉睡巨兽的呼吸。王鸿运瞳孔骤缩。那是……林琅本人的灵息！他竟将居所设在断崖腹中？不临主营，不靠西营，孤悬于防备最薄弱的北面死角，偏偏又掌控全局！这已非谨慎，而是毒蛇盘颈之势——你攻我主营，我自崖腹发箭；你袭我西营，我由密道反抄你后路；你欲围困，我可借山洞遁入百里之外，再择机反噬！王鸿运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执意要他亲来——此等布局，若仅凭密报推演，必堕入林琅彀中。唯有亲眼所见，方知此人已将“虚实相生”四字，刻进了骨子里。他收镜，正欲退走，忽听下方坳口传来一阵清脆铃响。不是哨塔铜铃。是人佩的玉铃。叮、叮、叮。三声，缓而稳，似在叩门。王鸿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按上朴刀刀柄，左手却悄悄掐了个“地鼠匿形诀”，整个人如融雪般沉入崖壁阴影。他屏息凝神，神识如针尖探出——来者二人，一前一后，皆着素麻短褐，腰系青布带，足蹬草鞋，肩头各扛一只竹篓，篓中盛满新鲜蕨菜与野菌，泥土湿润，尚带山露。气息平和，不过是两个采药归来的乡民。可王鸿运的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颤。那玉铃声，是孙家“七步追魂铃”的变调。孙家嫡系行走江湖，若遇同门或需示警，便以三声玉铃为信。而此刻铃音虽轻，却暗合《北斗移位诀》中“破军位”的节拍——此诀唯有孙家核心执事以上方可修习，用于密语传讯。他们不是采药人。是孙渺亲自派来的耳目，且已发现他在此窥伺！王鸿运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眨。他看见两人在坳口顿住，前面那人仰头，似在辨认枫树年轮；后面那人则弯腰，伸手拨开一丛狗尾巴草，露出底下一块半埋的青石——石面被磨得光滑，刻着一个极淡的“孙”字篆印，印角还残留一点朱砂。那是孙家暗桩的接头标记。两人并未停留，放下竹篓，取了篓中两株最肥硕的蕨菜，插在青石缝里，随即转身，沿来路慢悠悠去了。脚步声渐远，玉铃声却似还悬在枫叶间，嗡嗡震耳。王鸿运足足伏了半炷香，确认四周再无异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再不敢久留，悄然退下断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直至奔出八十里，方才勒马回望。青枫坳已在视野尽头，唯余一片赤红山色，如血浸染。他掏出怀中一块黑鳞木牌，就着月光，以指甲在背面刻下三道横线，又划一歪斜“林”字，字尾拖出一道尖锐刺痕——此为王家密语，“林”字带刺，意为“主谋已现，杀机毕露”。木牌封入油纸，缚于信鹰爪下。鹰唳一声，振翅没入夜幕。王鸿运却未返临邑。他调转马头，折向东北，奔崔家驻地而去。父亲要他联络崔、周两家，他便真去联络。可这一趟，他不再伪装。他摘下灰布帽，露出束发玉簪，解下朴刀，换上一柄镶银螭纹剑，马鞍旁悬起一面绣着“王”字的玄底锦旗。他要让崔家上下都看清——王家少主，亲至！崔家驻地在昌集郡东郊，一座仿古坞堡。王鸿运纵马直闯大门，守门崔家护卫怒喝拦阻，他理也不理，剑尖在马鞍上轻叩三下，锵锵锵，如击金磬。这是王家“裂云三叩”，昔日王雄与崔家老祖论道时所创，闻声即知是王家贵客，且地位极高。堡门轰然中开。崔家家主崔岱亲自迎至二门。他年近花甲，面如古铜，一见王鸿运便哈哈大笑：“贤侄何须如此？遣个管事来便是，何必亲劳玉趾？”言语热情，眼神却冷，只在王鸿运腰间螭纹剑上停了半瞬，又滑向他身后空荡荡的马鞍——无随从，无仪仗，只一人一马，倒像是负气离家的纨绔。王鸿运下马，抱拳，笑意不达眼底：“崔伯父，小侄此来，非为叙旧，乃是送一道活命符。”他手腕一翻，掌心摊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晶石，石中似有岩浆翻涌，热浪扑面：“赤髓火晶，取自南疆火山口核心，纯度九成七。此物，可助令郎崔珏突破筑基瓶颈，直抵后期。”崔岱笑容僵住。崔珏是他独子，卡在筑基中期已三年，遍寻灵药不得。此晶石价值连城，王家竟轻易送出？“贤侄厚意，崔某铭记。”崔岱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不知，这‘活命符’，救的是谁的命？”王鸿运将晶石轻轻放在崔岱掌心，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手背，留下一道极淡的褐色药粉：“救崔家的命。林琅三日后，将佯攻五丰县，实则调集青鳞卫主力，绕道北线，突袭崔家北境三座灵矿。他已买通矿监副手，届时里应外合，半个时辰内，矿脉尽毁，矿工尽屠。此战若成，崔家十年积累，毁于一旦。”崔岱掌心一烫，那赤髓火晶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盯着王鸿运，一字一顿：“证据。”王鸿运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绢上绘着三座灵矿地形图，标注精确到每条矿道走向；更关键的是，图侧附着三枚指印——一枚鲜红，一枚靛蓝，一枚暗金。红印属矿监副手陈六，蓝印属林家一名叫“柳三”的死士，金印则赫然是青鳞卫百夫长赵猛！三人指印并列，下方墨书一行小字：“庚辰年八月廿三，勇县西营，血契盟约。”崔岱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认得那三枚指印！陈六他见过三次，柳三曾在昌集郡赌坊与崔家管事争执，赵猛更是青鳞卫中赫赫有名的“铁鹞子”，三年前崔家商队遭劫，便是此人率队截杀！“你……如何得来？”崔岱声音沙哑。“林琅太急。”王鸿运收回素绢，袖袍一拂，那三枚指印竟如墨迹遇水，迅速晕染、模糊，最终化作三团混沌污迹，“他急于立威，急于逼我们出手，便忘了‘死士’二字，从来都带着尸臭。柳三昨夜暴毙于昌集客栈，赵猛今日寅时离营，至今未归——他怀里，该有这张图的原本。”崔岱踉跄一步，扶住门柱。他忽然想起今晨收到的密报：赵猛确于寅时出营，说是巡查北线粮道……可北线哪来粮道？分明是去与陈六接头！王鸿运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刀：“崔伯父，林琅要的，从来不是五丰县。他要的是云州。而要拿下云州，必先拔除崔、周、王三家。我们王家，他恨之入骨，必为首选；你们崔家，矿脉富庶，是他的钱袋子；周家商会遍布，是他粮道命脉。三家中，王家最难啃，所以他先拿你们开刀，杀鸡儆猴。”崔岱闭上眼，良久，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周家那边……”“周家家主周秉义，三日前已暗中会见天衍宗冀北川。”王鸿运声音陡然转冷，“他想借天衍宗之手，剿灭林家，再吞并林家在勇县的产业。可惜……冀北川没答应。天衍宗，只想要林琅死，不想要云州乱。”崔岱猛地抬头：“你怎知？”“因为冀北川拒绝周秉义时，用的正是我王家‘裂云三叩’的暗语节奏。”王鸿运指尖在剑鞘上又叩了三下，锵锵锵，“此音，唯有王、冀两家老祖知晓。冀北川既用此音拒周，便是向我王家示好——林琅若死，云州三分，天衍宗取五丰，王家占临邑，崔、周两家，只配分残羹。”死寂。崔岱额角青筋暴跳，手中赤髓火晶灼热如炭，却压不住心底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而王鸿运递来的不是绳索，是一把刀——一把逼他亲手斩断与周家同盟、彻底倒向王家的刀。“贤侄……”崔岱喉咙发紧，“若我崔家，不接这把刀呢？”王鸿运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崔岱脊背发凉：“那小侄只好去周家，告诉周秉义，崔家已与林琅暗通款曲，三座灵矿的地图，此刻就在林琅案头。您猜，周秉义会信，还是不信？”崔岱脸色煞白。王鸿运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翻身上马。马蹄踏碎青砖，扬起烟尘，绝尘而去。堡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巨响，仿佛关上了一扇通往旧日的门。同一时刻，周家商会总号，密室。周秉义捏着一封火漆密信，指尖用力，信封边缘已微微变形。信是天衍宗冀北川所写，只有寥寥数字：“崔岱昨夜密会王鸿运，赤髓火晶为证。林琅之谋，恐不止五丰。”周秉义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蜷曲。他忽然问：“陈六那边，可有消息？”身后黑影躬身：“陈六今晨托人送来口信，说……林琅的青鳞卫，三日后必至北矿。”周秉义瞳孔骤缩，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幽绿鬼火。他慢慢将烧剩的信灰，撒入面前青铜香炉。灰烬飘落，与炉中沉香混合，升起一缕奇异青烟，烟气盘旋，竟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轮廓。“传令。”周秉义声音冰冷如铁，“北境三矿，即刻封矿。所有矿工，押赴南境盐池服苦役。另……调五百精锐商队护卫，持‘周’字虎符，星夜兼程，给我守住三矿外围三十里——不是防贼，是防……自家兄弟。”黑影领命而去。周秉义独自立于香炉前，望着那玄鸟青烟缓缓消散。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曾与王雄、崔岱一同拜入云州散修门派，三人结为异姓兄弟，焚香盟誓，共治云州。如今香炉犹在，兄弟却已各怀鬼胎，刀锋相向。他抬手，轻轻拂去香炉盖上一层薄灰。灰落，露出底下新镌的二字——“琅琊”。那是林琅的字。周秉义指尖摩挲着那二字凹痕，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悲凉的笑。棋局已开，无人能置身事外。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它正悄然蛰伏于青枫坳北面断崖之下，于王鸿运刻下密语的同一刻，林琅指尖轻点石壁，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岩层深处。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王鸿运伏于断崖、崔岱攥紧赤髓火晶、周秉义焚信撒灰的每一帧画面。水镜旁，静静躺着三枚玉简。第一枚，刻着王鸿运在青枫坳留下的所有痕迹——衣角刮落的灰、呼吸扰动的落叶、甚至他指尖渗出的汗珠里蕴含的灵力波动。第二枚，记录着崔岱接过火晶时，体内灵力紊乱的频谱图。第三枚，则是周秉义焚信时，那缕玄鸟青烟的灵纹轨迹。林琅屈指一弹，三枚玉简同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融入水镜。镜面涟漪荡漾，最终定格于云州全境地图。地图之上，王、崔、周三处家族驻地，各自浮起一团浓稠黑雾，雾中隐约可见刀兵相向、血火交织的幻象。而在地图最中央，勇县的位置，一道璀璨金光拔地而起，刺破黑雾，直贯苍穹。林琅起身，推开石壁暗门。门外，并非嶙峋山岩，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阶旁镶嵌的夜光石，将道路照得幽蓝如海。他拾级而下，脚步声空旷回响，仿佛踏在整座云州大地的心跳之上。阶底，是一方天然石窟。窟中无灯，却亮如白昼。四壁刻满密密麻麻的族谱名录，墨迹如新，最上方，赫然是“林氏始祖·琅公”六个大字。字下，一条金线蜿蜒而下，串联起无数名字，每一处名字旁，皆标注着生卒、修为、功绩，乃至……死亡方式。林琅走到族谱最末端，那里空白一片。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滴精血，悬于半空，迟迟未落。石窟深处，一尊青铜古鼎悄然泛起微光。鼎身铭文流转，浮现四个古篆——“长生仙族”。林琅凝视那四字，良久，终于落下指尖。精血如星坠落，无声无息，融入空白处。刹那间，整座石窟光芒大盛！族谱上所有名字，尽数亮起，金光如河，奔涌不息。而那滴精血落地之处，墨迹缓缓晕开，勾勒出新的名字：林琅。其下，小字浮现：“寿元未定，道途未尽，仙族初立，万世之基。”石窟外，青枫坳的风，忽然停了。整片赤红山野，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