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这样的林琅，虽然更危险，但也更脆弱。“怎么，生气了？”王雄故意用轻佻的语气说道，“可生气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你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他也活不过来了。”他抬起长刀...孙皓手指轻叩桌面，三声短促，如雨打青瓦。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房东墙前，伸手在一幅云州山水图的右下角按了三下。咔哒一声轻响，木板翻转，露出后面一方暗格。他从中取出一枚半寸见方的青铜印，印钮雕作双蛇缠枝，蛇瞳嵌着两粒黯淡的墨玉，印面刻着“云州勘舆司·秘档”八字篆文。孙渺一怔：“大哥，这……不是十年前云州府衙裁撤时封存的勘舆密档印信？怎么在您手里？”孙皓没答，只将印信翻转，背面赫然一行蝇头小楷：“庚子年秋，林氏献图，勘定勇县地脉七处隐窍。”孙渺呼吸微滞。庚子年，正是林琅刚接手勇县试验场那年。那时林家尚无实权，只靠几块荒山薄田撑门面，连县衙差役都敢朝林琅脸上啐唾沫。可就在那一年，林琅独自入山七日，回来时带了一卷泛黄兽皮地图，亲手交到时任云州知府手中。次月，勘舆司便以“地气紊乱、恐生灾异”为由，勒令周边三十里内所有矿脉封禁三年，唯独留下勇县西面那片焦黑岩层——正是如今试验场所在。“林琅当年献的，根本不是什么地脉图。”孙皓声音低沉，“是坟图。”孙渺心头一跳：“坟图？”“对，埋骨之图。”孙皓指尖划过印背小楷，“云州自古有‘九棺镇渊’之说，传说上古时期有九具真仙尸骸沉于地肺深处，其怨气凝成九道幽脉，若被外力引动，可蚀金丹、溃元婴。当年勘舆司查遍云州，只寻得七处残迹，其中一处，就在勇县西营地下三百丈。”孙渺脊背发凉：“所以……他加固防御、挖密道、布隔音阵……不是防人，是防地？”“一半是，一半不是。”孙皓将青铜印放回暗格，转身时目光如刀，“他防的是地脉躁动时泄露的气息——那气息会引动活物血气逆流，凡人七步毙命，修士亦会神识昏聩。但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碎石，“这是赵老汉让儿子从砖窑后山捡来的，夹在新运来的玄铁矿渣里。”孙渺接过细看，碎石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裂隙中渗出极淡的青灰色雾气，雾气触及指尖，竟如冰针刺入经脉，瞬间激得他指尖一颤。“青鳞煞？”他失声。孙皓颔首：“正是地肺幽脉最典型的侵蚀征兆。说明地下那东西，已经醒了。”书房一时寂静。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处沙沙作响，却压不住两人胸中翻涌的惊涛。孙渺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不对！如果地脉将醒，林琅为何不疏散杂役？反而强征他们挖地道、布阵法？那些工匠每日接触煞气，岂非自寻死路？”孙皓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当然不会让他们活太久。”话音未落，门外护卫急报：“家主！昌集隆盛行钱掌柜飞鸽传书，言今日押运第三批青鳞铁矿，车队行至黑松岭岔口时，突遇山体滑坡，掩埋三辆大车。清淤时发现……车底板被凿穿，孔洞呈螺旋状，内壁残留暗红黏液，气味腥甜如熟透桃子。”孙渺瞳孔骤缩：“腐心蛊？”“不止。”护卫喘了口气，“赵老汉派来的信使也到了，说昨夜窑场后山塌方，挖出三具杂役尸体——都是前日被抽调去西营挖地道的。尸身完好，唯独心口位置，皮肤泛着青灰，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灰，像烧透的纸灰。”孙皓缓缓坐回案后，指尖在桌沿划出一道浅痕：“林琅在用活人养煞。”孙渺喉结滚动：“可……可那些人都是林家自己的杂役！”“正因如此，才最可怕。”孙皓抬眼，眸中寒光凛冽，“他早就算准了——地脉初醒时，煞气稀薄，需以百人精血为引，催化其喷薄之势；待煞气充盈，再借阵法导引，反哺自身异化左臂。你看他最近是否常闭关？是否左手骨爪生长速度加快？”孙渺猛然记起，半月前林琅在试验场外校场阅兵时，曾当众撕裂一头炼狱铁角牛的咽喉。当时众人只道其威势惊人，却无人留意，他收手时五指微微颤抖，指缝间滴落的血珠落地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苗——那是地肺阴火，唯有吸收过幽脉煞气的躯体才能引动。“他在把自己变成钥匙。”孙皓一字一句道，“一把能打开地肺幽脉、驾驭九棺之力的活体钥匙。”孙渺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那……王家呢？王雄若知道此事……”“他会比我们更早知道。”孙皓冷笑，“王家祖宅地底，本就镇着第二处幽脉残窍。王雄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就是三十年前强行镇压幽脉反噬所留。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勇县地脉彻底苏醒，云州七处幽脉共振，王家祖宅的护山大阵会在三日内崩解，届时……”他不再说下去，只将手指按在地图上临邑的位置。那里，墨线勾勒的山峦之下，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同一时刻，临邑王家祖宅，地底三百丈。王雄盘坐在青铜莲台上，周身缠绕十二道暗金锁链，每道锁链末端皆没入脚下岩壁。他左掌摊开，掌心三道扭曲疤痕正随呼吸明灭，疤痕缝隙里，渗出与孙渺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灰雾气。对面，王舜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勇县那边……动静太大。”王雄眼皮未抬：“青鳞煞已溢出地表三寸，黑松岭塌方时，我左掌灼痛难忍。林琅这小子，竟真把七窍钉全钉进了岩层里。”“那……要不要提前动手？”“蠢。”王雄终于睁开眼，右目清明如古井，左目却浑浊泛青，“他既敢钉七窍，自然备好了退路。此时强攻，只会逼他引动地脉自爆——整座勇县，连同我们临邑三成疆域，都将化作永寂死地。”王舜额角沁汗：“可若任他炼成……”“所以他给了我们破局之机。”王雄缓缓抬起左手，疤痕骤然暴亮，一缕青灰雾气凝成细线，直射莲台前方虚空。雾气散开，竟显出一幅浮动影像——正是勇县试验场西营校场。数百青鳞卫列阵操练，阵型变换间，脚下泥土隐隐泛起波纹，波纹中心，赫然是一处正在缓缓旋转的幽暗漩涡。“看到那个漩涡没有？”王雄声音沙哑，“那是他第七处地窍的‘眼’。只要在漩涡完全睁开前，投入一枚‘定渊钉’，就能逆转煞气流向，将其反灌入林琅体内。”王舜一震：“定渊钉？可那东西……”“崔家祖祠地宫里，还存着半枚。”王雄眼中青芒暴涨，“当年崔老鬼想独吞幽脉之力，被我亲手斩断右臂，钉入地脉镇压。他临死前，将半枚钉子熔进自己脊骨，埋在祖祠香炉之下。”王舜恍然：“所以您这些年一直容忍崔家在临邑边境私开铜矿？”“不错。”王雄冷笑，“铜矿震动地脉，只为让崔家祖祠地宫松动。等钉子出土，我们便可……”话音戛然而止。莲台四周，十二道暗金锁链同时嗡鸣，锁链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痕。王雄左掌疤痕疯狂闪烁，青灰雾气如沸水般翻涌。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悬浮半空，竟自行凝成三个字——**林、琅、来。**王舜骇然抬头：“他……他竟能隔空催动幽脉反制？！”王雄抹去唇边黑血，瞳孔深处青光流转：“不，这不是反制……是邀约。”他盯着那三个血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岩壁簌簌落灰：“好！好！好！林琅，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笑声未歇，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插进自己左掌疤痕之中。鲜血狂涌，却未滴落，而是逆流而上，在空中勾勒出一道血符。血符成型刹那，整座地宫剧烈震颤，莲台下方岩层轰然塌陷，露出下方一座布满暗青苔藓的古老祭坛。祭坛中央，静静躺着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匕身刻满扭曲符文，匕尖一点幽光，宛如活物心跳。“传我令。”王雄抓起短匕，声音冰冷如铁，“即刻召崔家家主赴祖祠‘论矿’。顺便……告诉王鸿运，让他把藏在密室里的《九棺镇渊录》手抄本，给我烧干净。”王舜一愣：“烧？可那上面记载着……”“记载着怎么死。”王雄将短匕收入袖中，站起身时，左掌疤痕尽数隐没，唯余皮肤下隐约游走的青色脉络，“林琅既然敢把地脉之眼摆在我面前，就说明他已参透《录》中真意——真正的镇压之法，从来不是钉死，而是……引燃。”他望向祭坛尽头幽深通道，那里，一缕更浓重的青灰雾气正悄然弥漫。“告诉所有人，王家即日起闭门谢客。”王雄转身，袍袖翻飞如墨云，“就说……老夫要为云州，炼一炉续命丹。”消息传到孙府时，已是三日后。孙渺握着密报的手指关节发白：“王家闭门？可就在昨夜，崔家家主暴毙于祖祠香炉前，死状……死状与勇县那三具杂役尸体一模一样。”孙皓静静听着，忽然问：“林琅今晨，可曾出过试验场？”“不曾。”孙渺摇头，“据赵老汉说，林琅已连续七日未露面，连两名林家客卿求见都被拒之门外。西营操练也停了，只余阵法师彻夜布阵，阵纹所用材料……全是活人血液掺和朱砂。”孙皓起身，推开书房北窗。窗外，渤海湾上空，铅云低垂，云层深处，隐约有幽光脉动，如巨兽缓慢眨眼。“来了。”他喃喃道。话音落时，远处海平线骤然掀起百丈巨浪，浪尖之上，一道青灰身影踏浪而行。那人左臂尽化骨爪，爪尖拖曳着丝丝缕缕的幽暗雾气，所过之处，海鸟坠落，海水沸腾，蒸腾起大片惨白水汽。正是林琅。他并未走向勇县，而是径直扑向临邑方向，身影如一道撕裂天地的青灰闪电。孙渺失声道：“他疯了？！孤身闯王家祖宅？！”孙皓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不，他是去赴约。”他合上窗扇，隔绝了窗外翻涌的天地异象。“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地面。”他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点，仿佛敲在某处无形鼓面。“而在……地底。”与此同时，勇县试验场地下三百丈。林琅那截异化左臂，正深深插入岩壁裂缝。骨爪五指张开，每一根指骨尖端，都延伸出纤细如发的青灰丝线，密密麻麻扎进岩层深处。丝线另一端，连接着七处幽暗光点——正是七处地脉窍眼。他闭着眼，唇角却缓缓扬起。七窍共鸣。地肺之下，九具真仙尸骸中的一具，缓缓睁开了右眼。那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幽暗。而在幽暗最深处，一点猩红，如即将滴落的血珠，无声凝聚。林琅的意识沉入那片幽暗，听见一个声音，古老、喑哑，带着万载沉睡后的饥渴：**“钥匙……已就位。”****“现在……开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