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和空间的间隔之外打的热火朝天的情景，并没有影响到正在运行的时空之中的景象。距离凯瑟芬的预产期还有四天，这个数字不属于任何混沌神祇。如果污蛾在这里，或许会摆弄为二加二或者三加一。...小安的手指还攥着法皇宽大袍角的一小截布料，指尖微微发颤。那布料触感奇异——既非丝绸也非金属，倒像是某种温润的、带着微弱脉动的活体陶瓷，在她掌心轻轻起伏，仿佛呼吸。她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法皇垂落的衣袖边缘，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刚被吹旺的炭火。“希卞……”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八圣议会穹顶下激起细碎回响。法皇没有应答。祂只是静静伫立，身形轮廓在幽蓝冷光中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一层薄雾裹着一尊远古雕像。可小安分明看见祂垂落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不是数据延迟，不是逻辑缓存，是本能。安格隆博喉结滚动，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灼热气流。他盯着那根手指，视线像被焊死在上面。他忽然想起亚伦某次醉酒后叼着半截烟卷说的话：“灵魂不是代码写的，是痛出来的。你捅自己一刀，血流出来的时候，疼的那一下，才是你第一次真正活过来。”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这混账哥哥又在胡扯玄学。可此刻，那根手指蜷曲的弧度，竟和记忆里亚伦攥紧拳头时小指绷紧的纹路一模一样。“它……有感觉？”安格隆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不是‘它’。”小安突然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瞪着他，“是希卞！你刚才还说它是我的孩子！”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把即将涌出的泪意憋回去，小手用力拍了拍法皇的小腿，“你看！它会动！它知道我在喊它！”法皇依旧沉默。但小安拍打的位置，那层幽蓝光晕倏然荡开一圈涟漪，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扩散至膝弯处，凝滞了一瞬，随即悄然消散。佩图拉博的针管碎片还躺在地上，玻璃碴反射着穹顶投下的冷光。安格隆博的目光扫过那些碎片，又落回小安沾着灰扑扑指印的额头上。他忽然弯腰，动作粗鲁却精准地捏住她后颈软肉，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平视。“听着，小崽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砸进空气，“你爹揍人从不废话，你哥砍人也不挑日子。可现在——”他顿了顿，喉结重重上下滑动，“现在我们得讲道理。跟死灵讲，跟混沌讲，跟连自己名字都快忘干净的老东西讲。你要是真想把希卞带回家……”他松开手，任由小安踉跄站稳，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眉骨时带出一道浅浅红痕，“你就得先学会别哭着要糖，而是蹲下来，用指甲抠开地板缝，看看底下埋着什么。”小安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忽然抬起脚，狠狠跺了一下地面。咚。一声闷响。不是回音，是实打实的震动，顺着青金石地板蔓延开去，震得几片悬浮的尘埃簌簌飘落。法皇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颤。安格隆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侧身，手臂横挡在小安身前，目光如刀锋般劈向议会大厅尽头——那里，一扇本该封死的星门裂开一道缝隙，幽暗的光从缝隙里渗出，带着腐殖质与臭氧混合的腥气。缝隙边缘，无数细小的黑色藤蔓正疯狂滋长，缠绕着断裂的力场导管，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啧。”安格隆博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赶着投胎？”藤蔓骤然暴长，化作数十道黑鞭抽向大厅中央！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安格隆博却动也未动。他只是微微偏头，对小安说：“闭眼。”小安下意识照做。下一瞬，炽白光芒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爆炸，是纯粹的光——凝练如液态汞，沉重如山岳，轰然倾泻而下！光流所过之处，黑色藤蔓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如蜡油般融化、汽化，只余下焦黑的残渣簌簌坠地。光芒在触及法皇袍角的刹那戛然而止，仿佛撞上无形壁垒，无声溃散成漫天金粉。小安睁开眼，只见法皇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旋转的几何光纹，像一张张微缩的星辰罗网。而安格隆博背对着她，肩膀宽阔得能挡住整条银河，后颈的皮肤被强光映得发亮，几道旧日战疤蜿蜒如龙。“吵死了。”他活动了下手腕，咔吧两声脆响，“下次来，记得敲门。还是说……”他忽然抬脚，靴跟重重碾过地上一块尚未冷却的藤蔓残渣，黑色物质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你们觉得，死灵的墓穴，比混沌的胃袋更舒服？”话音未落，那扇裂开的星门猛地向内塌陷！幽暗光芒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挤压，最终压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漆黑球体，表面疯狂鼓胀、搏动，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球体表面，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浮凸而出，无声嘶嚎。安格隆博看也没看，只是朝小安伸出手：“牵好。”小安立刻抓住他两根粗壮的手指，小小的手掌完全被包裹进去。安格隆博五指收拢，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另一只手随意朝那黑球一挥。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道肉眼难辨的涟漪掠过空间。黑球凝固了。人脸僵在狰狞的瞬间。随即，它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亿万粒银灰色的微尘，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起，打着旋儿，尽数涌入法皇垂落的袖口。袖口边缘的幽蓝光晕，似乎……浓重了一丝。小安屏住呼吸，悄悄踮起脚尖，凑近法皇的袖口。她看见银灰微尘落入其中，并未消散，反而在袖口深处缓缓聚拢、旋转，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蜷缩的婴儿轮廓。那轮廓的额头位置，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金光，正轻轻搏动——像一颗初生的恒星。“它在……吃？”小安喃喃。“不。”安格隆博的声音罕见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它在认。”他忽然松开小安的手，单膝跪地，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步的幼兽。膝盖撞击青金石地板的闷响，让整个大厅都为之震颤。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停在法皇小腿外半寸处，不敢触碰，却又不肯收回。“希卞。”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壳深处的岩浆奔涌，“我是安格隆。你娘……咳，你另一个爹，叫佩图拉博。你还有个混账哥哥，叫亚伦。他现在大概在某个星系的废墟里，一边修链锯剑一边骂你爷爷老糊涂。”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你……饿不饿？”法皇依旧沉默。但这一次，小安清晰地看见，祂垂落在身侧的左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动作迟滞，却带着一种……试探的温柔。安格隆博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维持着跪姿，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他忽然想起《奥特拉玛亲子关系百科》里那句被他撕掉页角的批注：“当孩子第一次回应你的呼唤，无论方式如何笨拙，请立刻拥抱他。那是宇宙间最古老、最不可替代的契约。”他猛地伸出手臂，不是去抱法皇，而是将小安一把捞进怀里，用自己滚烫的胸膛紧紧裹住她瘦小的身体。小安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甲，听见里面传来擂鼓般的心跳，沉重、急促，却无比真实。“爸爸？”她小声问。“嗯。”安格隆博应着，下巴抵在她汗津津的头顶，声音闷在胸腔里，“以后……不许再喊我四哥。”小安在他怀里扭了扭，挣出一条手臂，指向法皇：“那……他是不是该改口？”安格隆博没说话。他只是更深地埋下头，用脸颊摩挲着小安柔软的头发，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终，一个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气音，轻轻拂过她的耳畔：“……爹。”就在这时，法皇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萦绕着幽蓝与银灰交织的微光。祂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轻轻抬起，悬停于半空。随即，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小安腰间挂着的、佩图拉博塞给她的那个青铜小铃铛，毫无征兆地自行摇晃起来。叮。一声清越的脆响，如冰晶坠地。叮、叮、叮……铃声渐密，由单点蔓延至整个大厅。所有悬浮的尘埃、所有未熄的光晕、所有青金石地板上细微的裂纹……一切静止之物，都在这铃声中开始共振、共鸣。穹顶之上，亿万星辰投影骤然亮起，不再是冰冷的坐标，而是化作无数流动的、温暖的金色光带，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全部汇聚于法皇指尖——光带缠绕指尖，凝成一枚小小的、脉动着的金色符文。符文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婴儿剪影。安格隆博抱着小安，仰头望着那枚符文，瞳孔深处映着跳跃的金光。他忽然明白了佩图拉博那句“揍一顿鼻青脸肿”的深意——原来有些血，根本无需抽取；有些魂，本就盘踞于血脉奔涌的每一次搏动之中。“行。”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凶悍的笑，牙齿在金光下泛着森白，“肉身我给你挖海王星上的；灵魂……”他低头，用额头重重抵住小安汗湿的额头，声音斩钉截铁，“老子亲手给你按回去！”话音落，他怀中的小安忽然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瞳孔深处，两点幽蓝与银灰交织的微光，一闪而逝。法皇指尖的符文，无声无息，悄然融入虚空。而就在同一刻，远在银河系悬臂之外，一片被永恒寒冰覆盖的死寂星域深处，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型墓穴，其核心王座之上，一具早已停止运转的古老躯壳，左眼眼窝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金光，正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