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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第九死囚之前,众神之墓外。一颗荒寂无人的星球表面,问号先生抬脚踩在了这里。他并不是来观测那躲起来的原初野兽,而是借着这颗星球的特殊位置,躲在背面,约见某人。虽然提前做好了心...罗狄的脚踝在浅水中划出微不可察的弧线,水波未散,人已消失于前方三米处的白雾里。他没用空间撕裂——那会暴露气息,像在漆黑巷子里突然打亮手电。他只借迷雾反向折射视觉,再以背身斩击的惯性带动腰胯扭转,将自己甩进下一道岔口阴影。动作如呼吸般自然,却耗尽了他小脑皮层0.003秒内调度的全部神经冗余。水声停了。不是对方停下,是他自己停了。罗狄伏在湿滑的金属管道壁上,鼻尖抵着冰凉的锈蚀纹路,听见自己耳道里鼓动的血流声正逐渐盖过脚步回响。不是幻听。是真实存在的寂静——仿佛整条七百米直径的巨型下水道被抽成了真空,连雾气都凝滞在半空,像一层裹尸布。花渊没说话。这比嘶吼更可怕。罗狄缓缓吐出一口气,雾气在眼前散开前,被某种无形之力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三个歪斜的汉字:「它在读」。不是读他,是读这空间本身。罗狄猛地抬头——头顶穹顶并非混凝土或合金,而是无数叠压的、半透明的漫画分镜格。每一格里都嵌着不同角度的他自己:蹲伏的、奔跑的、喘息的、撕裂空间的……甚至还有尚未发生的——他咽喉被一根彩色触须贯穿,双眼暴突,瞳孔里倒映着正在微笑的低宇轩。「规则在补全。」花渊的声音直接碾进他的垂体神经末梢,带着铁锈味的震颤,「它把你的逃,编进了游戏叙事。」罗狄喉结滚动,指尖抠进管道壁缝隙。那里本该是铆钉接口,此刻却渗出温热的、带油彩质感的黏液,一滴,两滴,第三滴落进他摊开的掌心时,竟自动晕染成一张微型漫画页——画中是他三秒前踹门的动作,但门后不是漆黑,而是一双倒悬的、布满七彩裂纹的眼球。眼球眨了一下。罗狄倏然合掌,黏液在掌纹间爆开细碎虹光,像玻璃渣扎进视网膜。他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那里本该有道旧疤,高宇轩葬礼那天他用碎玻璃划的,深可见骨。可此刻疤痕位置,皮肤正微微鼓起,浮现出一行极细的铅笔字:「第47次重演·误差率0.03%」误差?谁在计算?答案在下一秒撞进脑海。不是思考得来,是记忆被强行撬开——精神病院地下室,店主蹲在他面前,手里转着一支削尖的铅笔,笔尖悬停在他太阳穴三毫米处。「戏脑最怕的不是疯,是准。」店主笑得像融化的蜡像,「你每次回忆高宇轩,都在给‘它’校准坐标。今天划一刀,明天少一道疤,后天……」铅笔尖突然刺破表皮,一滴血珠滚落,在地面溅开成微型月死星图谱,「它就多一分,把你钉死在这里的力气。」罗狄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肉。可那滴血没流出来。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下皮肤下隐约蠕动的、细如发丝的银线——那是店主当年埋进去的「戏引」,如今正随着心跳同步搏动,每一次收缩,都让头顶分镜格里的「他」动作更流畅一分。「它」在学习他的逃跑。「它」在模仿他的恐惧。「它」甚至开始替他……设计结局。罗狄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四周分镜格嗡嗡作响,画面里所有「他」同时转头,嘴角咧到耳根。「花渊。」他声音沙哑,「你之前说,邬是野兽本源?」「对。」「那它怕不怕……被驯服?」花渊沉默了半秒。这半秒里,罗狄听见自己脊椎骨缝间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紧接着,一股灼热从尾椎炸开,直冲天灵盖——不是疼痛,是某种庞大意志骤然苏醒的震颤。他视野边缘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由无数尖叫人脸拼贴成的底层画布。而画布中央,一只纯白巨爪正缓缓收拢,爪尖还滴着未干的七彩颜料。「邬醒了。」花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敬畏,「但它在等一个指令。」罗狄舔了舔下唇。血腥味混着锈味,还有……一丝甜腻的、属于高宇轩常嚼的蓝莓味口香糖的气息。这味道不该存在。他没带糖,更没咀嚼——可舌尖分明尝到了。「指令?」他轻声问,目光扫过头顶分镜格里那个正举刀劈向自己后颈的「罗狄」,「那就告诉它——」他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朝上,像托起一盏虚无的灯。「撕掉所有‘它’写的剧本。」话音落,白爪轰然拍下!没有巨响。只有绝对静音的、玻璃碎裂般的高频震波。头顶所有分镜格 simultaneouly 爆成齑粉,漫天飘落的不是纸屑,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印着不同结局的胶片——罗狄跪地求饶的,罗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罗狄亲手割开高宇轩喉咙的……每一片都在坠落途中燃烧,火苗却是冰冷的靛蓝色。火光映照下,罗狄缓缓站直身体。他右臂袖管不知何时彻底化为飞灰,裸露的小臂皮肤下,银色戏引正疯狂游走,勾勒出一幅动态的、不断自我修改的月死星轨道图。图中一颗黯淡小星骤然亮起,正是他此刻所在坐标。而轨道终点,指向下方。更深的黑暗里。「它」没躲。它在等他下去。罗狄迈步向前,靴子踩进积水,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没有倒影,只有一行缓缓浮现的荧光小字:「欢迎来到,我的胃。」他忽然停步,侧耳。水声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奔跑,是拖拽。沉重、粘腻、带着金属刮擦管道壁的刺耳噪音。一下,两下……节奏精准得令人作呕。罗狄慢慢蹲下,手指探入水面。水很冷,却在指尖触到某物时猛地升温。那是一截断指,指甲缝里嵌着蓝莓糖纸碎屑,断口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精密咬合的齿轮关节——和低宇轩那只金属手,一模一样。可低宇轩的手,早在三年前就被班长剁下来烧成了灰。罗狄捏着断指缓缓起身,水珠顺着指节滴落,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彩色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不同时间点的低宇轩:穿校服的,戴眼镜的,脖颈缠绷带的,还有……穿着典狱长制服的。「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喉结上下滑动,「你不是规则本身。」不是死囚。是监狱用高宇轩这个「心理强点」为模具,浇铸出来的活体规则具象。它不需要复生,它只需要被「相信」。只要罗狄还认得出那枚蓝莓糖纸,只要他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骗他大脑——它就永远存在,且越来越强。水声停了。这一次,是真的停了。因为声音的源头,已经站在他背后。罗狄没回头。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摩挲食指指腹——那里有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是高宇轩葬礼那天,他攥着对方骨灰盒时,盒角硌出的印子。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不是低宇轩的。是店主的。「演得真好。」那声音带着熟悉的、融蜡般的黏稠感,「连我都差点信了,你真的想杀他。」罗狄闭眼。睫毛在湿气里微微颤抖。「可你忘了,」店主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温热气息拂过耳垂,「地狱缝间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砍向别人的。」话音未落,罗狄左手猛然反转,五指成钩,狠狠刺向自己左胸!没有血。指尖没入皮肉的触感像插进温热的橡胶。他面无表情地搅动手指,硬生生剜出一团搏动着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软组织——那是他的垂体核心,此刻正被无数银色戏引缠绕,像茧。而茧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完整的蓝莓糖。糖纸在幽暗中泛着微光。罗狄把它捏在指间,用力一碾。糖碎了。糖纸却悬浮起来,在空中舒展、延展、无限放大,最终变成一张覆盖整条下水道的巨大幕布。幕布上,是密密麻麻的、正在实时演算的数字洪流——全是罗狄过去三分钟内的生理数据、神经电信号、空间位移轨迹……以及,每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关于高宇轩的记忆碎片。所有数据流,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红字:【误差归零】「看啊,」店主的声音充满赞叹,「你亲手把‘它’喂饱了。」罗狄喘了口气,胸腔破洞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那里,银色戏引已褪尽,只余掌心一枚新鲜的、樱桃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月牙。「不。」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把饵,换了个地方下。」话音落,他摊开左手。掌心月牙印记骤然迸发强光,不是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坍缩!所有光芒被压缩成一点极致的暗,随即「噗」一声轻响——暗点炸开。不是爆炸。是「删除」。以罗狄掌心为圆心,半径十米内的一切存在,包括水流、雾气、管道壁上的苔藓、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全部被抹去。不是消失,是从未存在过。空白区域边缘光滑如镜,镜面倒映出罗狄身后景象——那里空无一人。店主不见了。低宇轩不见了。连那截断指,也彻底蒸发。只有罗狄独自站在绝对虚无的圆心里,脚下是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他慢慢攥紧拳头。月牙印记在拳心微微发烫。远处,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很轻,很慢,像赤足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嗒。嗒。嗒。罗狄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蓝光正缓缓靠近——是蓝莓糖纸在反光。他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切得令人心悸。「来吧。」他对着黑暗低语,「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在演谁。」脚步声戛然而止。罗狄没动。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点蓝光在十米外停驻,像一只警惕的萤火虫。三秒后,蓝光轻轻晃动,似乎在观察他。罗狄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做了个极其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敬礼」姿势。这是高宇轩高中升旗仪式上,永远做不标准的那个动作。手腕总要多抬三度,小臂绷得太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黑暗里,那点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低宇轩的,也不是店主的。是个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的嗓音——「班长……让我问问你。」罗狄垂下手,指尖轻轻擦过裤缝。「问什么?」「你埋我的时候,」声音顿了顿,蓝光忽明忽暗,「有没有……把我的校徽,一起埋了?」罗狄没回答。他只是缓缓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没有疤痕,没有旧伤,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质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校徽。徽章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高宇」蓝光猛地暴涨!整个下水道被映成一片妖异的靛蓝。光晕中,一个修长身影轮廓缓缓浮现,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只手,此刻完好无损,皮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银色脉络。「你留着它。」身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罗狄终于抬头,直视那双在蓝光中渐渐清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疲惫。「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金属,「我要让它知道——」「它偷来的壳,从来就不是我的牢笼。」「是我……给它的,最后一场戏。」蓝光骤然收束,尽数涌入高宇轩眼中。他镜片后的瞳孔瞬间扩张,化为两轮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校徽拼成的漩涡。漩涡中心,倒映出罗狄身后景象——那里不再是虚空。而是一座墓园。细雨如丝。罗狄看见自己穿着黑色西装,跪在一座新坟前。墓碑上刻着「高宇轩之墓」,下面一行小字:「1999-2021」。他手中捧着一束蓝莓味的假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这一幕,他从未经历过。因为高宇轩的墓,早在三年前就被他亲手推平了。「你改写了记忆?」罗狄问,语气竟有些好奇。「不。」高宇轩微笑,镜片反射着幽蓝微光,「我只修复了被你删掉的部分。比如……你每年清明,都会来。比如……你从没扔掉这枚校徽。比如——」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枚蓝莓糖静静躺在那里,糖纸完好如初。「比如,你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我死了。」「是你发现……」「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壳。」罗狄沉默良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糖,而是轻轻碰了碰高宇轩镜片上凝结的一颗水珠。水珠滚落,在镜片上划出细长水痕。「谢谢。」他说。高宇轩愣住。「谢什么?」「谢你,」罗狄收回手,指尖水珠滑落,「终于肯……好好演完这场戏。」话音落,他猛地握拳!月牙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白强光!光芒不是攻击,而是扩散——像潮水般涌向高宇轩,涌向四周黑暗,涌向整条下水道!光所及之处,蓝光寸寸崩解,校服褪色,眼镜碎裂,连那枚蓝莓糖都在光中融化,糖浆滴落,却在接触地面瞬间化为细沙,沙粒里,隐约可见无数微小的、正在呐喊的嘴。高宇轩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但他没挣扎。只是静静看着罗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弧度。「最后一个问题。」他声音渐弱,「如果……我真的是‘它’写的剧本?」罗狄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月牙印记正缓缓隐去,露出底下新生的、平滑的皮肤。而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脉络,无声游动。「那又怎样?」他轻声道,「只要我还记得怎么……」「撕开剧本。」白光轰然吞没一切。当最后一丝光尘沉降,罗狄独自站在空旷的金属通道里。头顶是平整的合金穹顶,没有分镜格,没有涂鸦,只有几盏幽绿的安全指示灯,规律明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然后,转身,朝通道尽头走去。脚步声清脆、稳定,不疾不徐。经过一扇标着「B-7」的金属门时,他忽然停步。门牌下方,一行极小的蚀刻字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此门通向——活人深处」罗狄伸出食指,指尖悬停在那行字上方一厘米处。没有触碰。只是静静看着。三秒后,他收回手,继续前行。靴跟敲击金属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通道里激起悠长回响,像一声声倒计时。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拐过转角时,身后那扇B-7门,毫无征兆地——「咔哒」一声。轻轻弹开了一道三厘米宽的缝隙。缝隙里,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温柔的、泛着晨光的麦田。麦浪起伏,风里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红瓦屋顶的小屋,烟囱正袅袅飘着白烟。罗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回头。只是在拐弯的瞬间,左手食指与中指再次并拢,对着那道缝隙,极快地、极轻地——敬了个礼。敬礼的手势,比三年前,标准了整整三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