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看出李道友不是池中物。”

秦白石对李元不吝赞美之词。

虽不是手眼通天，但秦白石的确有自己的门路能了解到天师府内的消息，所以知道李元不仅成为了真君，而且在开坛一事上极其有天赋，甚...

天师诞辰当日，万法宗坛山门未启，雾霭已散。

山体中央的箓坛之上，九重白玉阶直贯云霄，阶前悬着七盏青铜古灯，灯焰非金非火，而是凝成七道人形虚影，正缓缓踱步诵经。那是天师府供奉的七位前代天师法相，每逢大醮必显真容，镇守坛心。

李元与余倩并肩立于山腰观礼台，身侧是丁嫣与几位熟识的童子。丁嫣今日一袭素青道袍，袖口绣着细密水纹，见李元目光扫来，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倒是旁边那位来自青冥峰的童子，指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箓坛，压低声音道：“听说今晨寅时三刻，福雨真君亲自登坛焚香，三跪九叩，连额角都磕破了皮。”

李元没应声，只轻轻捏了捏掌心那枚温润小玉剑——剑身上“一七三”三字在日光下泛出微蓝光泽。这是他在净身堂满月后，由张洪亲手所赐的新号牌，比初入时那枚多了一道云纹刻痕，代表已通过“甘霖承露”试炼，正式列入净身堂常备役童子名录。

余倩却忽然侧过头，望向东南方一片沉寂竹林。

那里本该有四座浮空石台，此刻却空无一人。

“荡秽堂的张洪前辈……没来？”他低声问。

丁嫣眸光微闪：“来了，只是不在此处。”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清越磬音自山巅炸响，如冰裂玉碎，震得观礼台上众人衣袂翻飞。紧接着，九道金符自箓坛中心腾空而起，在半空化作九条盘旋金龙，龙口齐吐瑞气，将整座万法宗坛笼罩于一片琉璃光晕之中。

“开坛了。”丁嫣轻声道。

李元心头一跳。

这不是寻常科仪起始的磬音，而是【玄元明真罗天中醮】的前置引磬——唯有天师府确认登醮人选、且主坛真君亲授敕令之后，才可启用此音。

他下意识攥紧玉剑。

果然，第二声磬响未歇，第三声便紧随而至，比前两声更沉、更锐，似有千钧之力砸入耳膜。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惊呼：有人认出这是“三叠雷音磬”，专为涤荡心魔、勘验箓运所设！

“不对劲……”余倩喃喃，“按例不该此时响磬。”

话音刚落，那九条金龙忽然齐齐仰首，龙目迸射赤芒，直指山腰观礼台方向——准确地说，是指向李元手中那枚小玉剑！

嗡——

玉剑剧烈震颤，表面云纹骤然亮起，竟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

【箓运未足，不可登坛】

李元脸色一白。

这不是警示，是裁断。

是箓运不足，而非功德不够。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通天箓】，指尖尚未触到封皮，就见那行篆文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可那一瞬的寒意已渗入骨髓——通天箓从不示警，除非……它自己也承认这判词。

“他怎么了？”丁嫣察觉异样，眉峰微蹙。

李元强笑摇头：“无事，只是灵力有些滞涩。”

可他知道不是。

这两月来，他日夜不休积攒甘霖，功德已逾两千八百，凛冬潜龙法进度赫然跃至六千三百余点；辅箓【霖隐天泽箓】更是突破八品桎梏，隐隐有向七品攀升之势；就连最不起眼的【定水箓】，也在昨夜悄然升至九品圆满……唯独箓运，始终卡在十九，纹丝不动。

十九，是八品箓生上限。

而登醮，至少需二十一箓运。

“张师兄！”李元猛地转身，望向身后空荡的台阶，“为何没人没提过箓运之事？”

张洪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闻言只是一笑，笑容里却没了往日的随意：“提了，只是他没听见。”

李元怔住。

张洪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符，符面绘着一株倒悬松树：“这是老堂主临行前留下的‘松荫符’，说若他真走到这一步，便交予他。松不畏霜，荫可遮劫——但荫下之人，须先知霜从何来。”

李元接过玉符，入手冰凉刺骨。

张洪的声音却愈发清晰：“箓运非功非德，乃天地所录之‘信’。他修甘霖福泽，救枯泽、润焦土、养万物，这是德；他勤勉不懈，昼夜不怠，这是功；可他可曾想过，甘霖之下，亦有溺毙之虫、腐烂之根、溃烂之壤？”

李元指尖一颤。

“福雨长老当年，也是因一味施霖，致三县禾苗疯长反噬地脉，三年无收。他被罚面壁十年，才悟得‘霖非万能，泽须有度’八字真意。”张洪目光如电，“他如今功德堆山，却未尝一滴苦水；箓法精进，却未历一次失手——这般圆满，反倒成了破绽。”

李元喉头发紧。

他忽然想起净身堂深处那间密室。每次装满甘霖，净坛消失刹那，总有一丝极淡黑气自坛底逸出，被守坛真人挥袖抹去。他以为是杂质，从未深究。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缺的不是功德，是‘失’？”

张洪点头：“正是。箓运，是天地对他箓法之信。信其能成，更信其敢败。未败之箓，终是纸鸢，风一大便散。”

此时，第四声磬音轰然炸响。

这一次，九条金龙竟齐齐俯冲，龙爪撕开虚空，抓出九道扭曲黑影——正是先前逸散的那些黑气所化！黑影落地即凝，赫然是九具与李元一模一样的泥塑傀儡，脸上皆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幻身劫？”丁嫣失声。

“不。”张洪摇头，“是‘真身映照’。天师府以他为镜，照见他心中所惧。”

九具傀儡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潮：

“他不敢失败。”

“他怕露破绽。”

“他连错都不敢犯。”

“所以他永远登不上箓坛。”

李元浑身僵冷。

他想反驳，可胸口仿佛压着万斤玄铁。两个月来，他确实从未让一滴甘霖洒出坛外；从未因灵力枯竭中断施术；甚至每日收功时辰，都精确到呼吸起伏……他用极致的控制，筑起一道名为“稳妥”的高墙，将所有不确定死死挡在外面。

可修仙之道，何曾有过万全？

“李元！”余倩突然厉喝，“看剑！”

一道青光劈面而来！

李元本能侧身，袖口却被剑气削去一角。就在布帛飘落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截断袖边缘，竟渗出丝丝缕缕淡金色血线，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眨眼便织成一张细密金网，将断袖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