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我辈仙修有三才的说法。”

“是为功德、箓法、仙典。”

“此乃修仙之基。”

“可到了真人之后，咱们万法宗坛私下里还有小三才的说法，便是科仪、道府、请神。”

张洪朗...

山风拂过净身坛青瓦飞檐，檐角悬着的铜铃轻响三声，如叩玄门。李元坐在廊下石阶上，指尖捻着一枚枯叶，叶脉里还残留半缕未散的水息——那是费岚方才施法时逸出的甘霖余韵，被他悄然截留，凝在掌心不散。他望着院中那一排排空荡荡的净坛底座，眼神忽明忽暗。

这已是第七日。

费岚没合过一次眼。

七日来，他未曾离坛半步，连洞府都只回过两次——一次是取换洗衣物，一次是吞了三枚固本培元丹，丹药入喉即化，灵力未稳便又返坛。旁人只见他掐诀如飞、云聚雨落，却不知他每凝一滴甘霖，指尖便微微震颤一次；每满一坛，额角青筋便突跳一记；而那面板之上，【功德+5】的字样已密密麻麻叠了三百二十七行，字字如刻，竟在虚空中凝出微光，映得他眉心一点朱砂痣幽幽发亮。

张洪站在廊柱阴影里，袖口垂落，遮住了半只手。他不动声色，可袖中五指正一寸寸捏紧又松开——那是净身堂独有的“锁脉诀”，一旦施展，能强行截断修士灵力运转，逼其停手歇息。可他终究没出手。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费岚身上，有东西在变。

起初只是甘霖色泽略深，继而雨云边缘泛起极淡金边，再后来，云中竟隐隐透出篆纹轮廓，似《太初净水真经》所载“九渊云篆”的雏形。张洪活了四百二十年，见过三十七位甘霖福泽一脉真人破境，却从未见谁在八品箓生之境，就引动云篆显形。那不是功法纯熟，是道基已渗入法则肌理，如树根扎进岩缝，无声无息，却不可撼动。

“师兄。”费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得惊人，“第三百二十八坛，快满了。”

张洪抬眼。果然，左首第三排第七座净坛上，雨云正缓缓旋转，中心一点水珠悬而不坠，晶莹剔透，内里竟浮沉着三粒微不可察的星尘——那是《通天箓》吞噬功德后反哺的精粹，此刻被甘霖裹挟，竟自发凝成“润”、“泽”、“生”三字古篆，一闪即逝。

张洪喉结滚动，终是将袖中掐到发白的指尖缓缓松开。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荡秽堂万江长老派童子送来一封烫金符帖，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若费岚馥欲转堂，荡秽堂副执事之位，虚席以待。”张洪当时冷笑撕了，可今夜子时，他悄悄将那符帖残片埋进净身坛后院的老槐树根下。槐树翌日抽新芽，芽尖沁出一滴露，露中映出的不是树影，而是费岚打坐的侧脸。

费岚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面板上【功德+5】跳动的节奏，正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每一次“咚”声响起，丹田深处那团由《通天箓》盘踞的混沌气旋，便多吸一分功德金光，旋即吐出更凝练的水元。这水元不再温顺，带着铁腥气，像刚淬过火的剑胚，在经脉里奔涌时刮擦出细微刺痛——可这痛感，却让他清醒得可怕。

“李师兄。”他忽然抬头，望向廊下，“若我今日……把三百三十三坛全满，可算超额？”

李元指尖枯叶“咔”地碎成齑粉。他早知费岚在算这个数。三百三十三，是《净水真经》里“圆满劫数”的起始，也是净身堂千年来的最高单日记录，由三百年前一位叫玄溟的真人创下，至今无人破。

“算。”李元嗓音干涩，“但费岚师弟，你该知道——玄溟真人破此数后，闭关十年，出关时左目失明，右手筋脉尽废。他临终前说，那最后三坛的甘霖，是用寿元浇灌的。”

费岚笑了笑，抬手抹去额角冷汗，露出底下被水汽浸得发白的皮肤：“可玄溟真人，也没活到破境成真。”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掐起“引渊诀”，右手并指如刀，在自己右腕脉门上轻轻一划。没有血，只有一线幽蓝水光迸射而出，瞬间没入前方净坛。那坛中雨云骤然暴涨，云层翻涌如沸，竟发出低沉龙吟！

张洪瞳孔骤缩——那是“血引甘霖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甘霖反哺自身。此术禁于《天师府戒律》第七条，因极易引动心魔反噬，千年来只有一位疯癫老祖用过，用完后当场自焚于坛前。

可费岚腕上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愈合处皮肤下，隐约有细密金纹游走，如活物呼吸。

【功德+8】

面板首次跳出非“5”的数字。

费岚呼吸一滞，随即更深地沉入识海。他看见《通天箓》在丹田中缓缓舒展，纸页泛金，其上原本模糊的符纹正一寸寸清晰起来，其中一页角落，赫然浮现一行新字：“水德不枯，泽被三千界”。

他忽然懂了。

不是他在刷功德。

是功德，在喂养《通天箓》。

而《通天箓》，正在……苏醒。

山门外，暮鼓声沉沉响起。三更将至。

姜迎春提着食盒穿过山道，远远便见净身坛灯火通明。她脚步顿住，仰头望去——山顶玄坛殿琉璃瓦上，竟倒映出无数细碎光点，如星河倾泻，正丝丝缕缕汇入净身坛方向。她心头莫名一跳，急忙掐指演算，指尖却突然灼痛，一滴血珠渗出，落地即化作小小水莲，莲心一点金光，与费岚腕上金纹同源。

“这小子……”她喃喃自语，食盒盖子“啪嗒”滑落，里面温着的莲子羹洒了一地。可她顾不得捡，转身便往山下疾行。途中撞见两个巡夜童子，她只匆匆丢下一句：“速报马福德坛主，就说……净身坛有异象，速备‘定渊镜’！”

童子懵然应诺，她已掠出数十丈。裙裾带起的风掀开食盒残盖，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黄纸——那是她今日从藏经阁誊抄的《太初净水真经》残卷，末尾朱批赫然在目：“……甘霖非水，乃道之唾液；云篆非符，实为天心胎动。昔有大贤饮此水者，三日不食，五脏生光，七窍通玄——然此水，唯‘通天’者可承。”

姜迎春没告诉费岚。

因为那朱批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陈旧如血：“通天者，十死无生。慎之，慎之。”

而此时的净身坛内，费岚已满三百三十二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