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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跳动的火光照着她的脸。
“不是一命换一账吗。”她说,“现在账在这里。要拿,就从火里拿。”
她将火折子,扔进了香炉。
火舌腾起。满堂烛光都暗了下去,只有那炉膛里的火,烧得又急又烈。纸页卷曲、焦黑、成灰。
王令仪没有动。她死死盯着那团火。她知道,这个局被叶蓁当众烧穿了底。杀了人,拿不到账。不杀人,今夜白来。
姬珩的刀,横在叶蓁身前。
“想拿,过来。”他说。
王令仪额头上的朱砂,在火光里红得扎眼。
“你们会后悔。”她说。声音里没有怒,只有一股彻骨的冷。她转身,带着八个灰衣人朝外走。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香炉。
“账烧了,淮王的兵,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留下最后一句,“三日之内,祭陵。他到北门,我开北门。”
她的影子消失在宫道上。
叶蓁看着香炉里最后一星纸灰被风卷起来,散在半空。
宗庙方向,突然传来第二阵钟声。十二响。满城都能听见。
宫里乱了。
姬珩拉起叶蓁,钻进黑暗:“走。钟响十二,是帝崩之数。姬王死了。”
叶蓁的脚下一空。
“他怎么死的?”
“毒。”姬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去佛堂之前,他跟王令仪喝过茶。你是后到的。”
风从宫墙间灌进来,冷得割脸。北边,已经响起了甲兵出动的铜锣声。
而王令仪的那句“我开北门”,还堵在叶蓁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
王令仪前脚出佛堂,她带来的那八个灰衣人却没有全跟着走。
留下的两个,等她的人影过了宫墙角,忽然折回来,一左一右堵住门口。
不是要杀,是堵路。这把戏叶蓁熟,她今晚已经被各路的人堵过一回。
王令仪走前丢那句“我开北门”,不是气话。她留刀,不灭口,是要把这两个人拖在这儿,拖到宫变的消息坐实,再放出去。
姬珩没停。他穿堂从佛堂侧门转出,借着烛光死角,贴东墙连进了三间配殿。
刀没往外递,只把人往夹道里斜斜一压。那两人都是硬手,两把刀并起,卡死了侧门。
外头乱起来,宫灯一盏接一盏灭,禁军喊杀声从北面滚过来。叶蓁知道,姬王那么一倒,宫里马上就是谁先动手谁说话。
这里头有禁军统领,有内廷司正,还有几个躲在夹墙里等着表功的老臣。王令仪等的就是他们。
“往西。”姬珩回身一扯,“太后宫后头有条放梯子的窄路,通尚食局。从尚食局再转内库夹道,就能翻出北宫墙。”
“宫门呢?”
“不能走。钟都响了,谁走宫门被逮,就是叫上一句大公子抢宫。你听听这动静,像是给我们留门的?”
外头果然越来越近。宫靴踏在石板道上,跟下饺子一样。
姬珩带着叶蓁贴墙转。
叶蓁怀里还揣着净慈那本名单,加上先前那方帕子。她几次想抽手去按,都被姬珩拽回来。
尚食局的角门外,一胖一瘦两个太监正在打更。钟响之后,他们的锣早丢在地上,人抖成筛。
姬珩猫腰过去,不费刀。
一手刀背,两声闷哼,就把人放倒在柴堆后头。他扒下胖太监的灰蓝褂子,抬手扔给叶蓁。
“套上。等会过库房,有查夜的拿灯照你,你就躬腰学咳嗽。记着,宫里半夜咳嗽的人,没人敢拦。”
叶蓁接过来套了。衣裳里有股蒜味,她忍着没出声。
两个人从库房夹道一路急走。前头果然有巡夜的灯笼。
姬珩一闪进了月洞门,叶蓁学着他先前嘱咐的,蜷着身子咳嗽,脚下作碎步慢走。
那巡夜太监果然只看一眼,别过脸去。
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北宫墙。这里临着御马监,冷得厉害。
墙根下有几个装马草的背篓。姬珩踩背篓上墙,反手把叶蓁拉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翻过宫墙,落了地。
宫外是整片的黑。风卷着灰从宗庙那边来,北门远远亮着几堆火。
叶蓁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没工夫看。她抬头,忽然扯住姬珩。
“你听。”
风中有人赶车。咯吱咯吱的,像重车压雪。不一个,是一串。
两人矮在墙根下。三辆乌篷板车从西边街口出来,往北门去。
车篷压得低,车轮上裹着破布,走得无声,只有车轴受不住重载,吱嘎响。
押车的是灰衣人,一个个蒙着半张脸,也不打火。
前头一辆车上,小窗板忽然被掀开一条缝,里头出来一只小手,接着被另一只手猛地拍了回去。
叶蓁浑身的血都往上撞。
“孩子。”她低声说,“车里有孩子。”
“是了尘。”姬珩盯着那车队,“还有城东药铺、豆腐坊、胡牙子家的小子。王令仪出宫之前,把这些人都装了车。
你把名单一说,她就猜到了谁见过你。灭口要趁早。她这是要赶在北门开之前,把人先送出城,到城外一起处理干净。”
叶蓁只觉得背后的伤突突地跳。
“她要拿这些人当饵。知道我会追。”
“她对你,从来不开没饵的钱。”姬珩一笑,那笑冷得像刀,“追不追。”
叶蓁答得斩钉截铁:“追。”
两个人贴着街面暗处翻身上马,沿窄巷追着板车辙印,朝北门方向疾驰。
风把叶蓁的头发全吹到脑后。她缩在姬珩身后,一手搂紧他的腰,一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方帕子。
那帕子上,净慈的字是一半。另一半,她烧账时已经猜到了。王令仪和净慈,从来就不是敌人。
是嫡亲的师姐妹。
慈恩寺后山,一个捡了姬珩,一个把药方递进了宫。她们分的是药,合的是局。
一个要散魂,一个要夺身。而此刻,净慈死了,王令仪活下来,带着满车的人质,开北门。
她若不追,今晚城里,灭口就灭干净了。姬珩的身世、净慈的死、覃公公那条线,全成半截纸。
她追。
马蹄声破开夜风,雪沫子迎面砸。北门的火光越来越近,城门楼上,守军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吊桥升不上去!锁链被人浇了油!”
又一个声音从城楼高处炸下来:“淮王前锋到了!点烽火!”
叶蓁和姬珩的马蹿上长街时,整个北门,突然亮了。不是烽火。
是城门外,那支本该退回灵山校场的三百骑,同时打起火把。张字营全军回马,火光如河,从北门外烧到了城楼。
叶蓁认得。那是周老将军的孙子来了。
北门的吊桥,正在缓缓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