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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从地窖出来的时候,满城都是焦味。
她去宫里,不走正路。
从府后废弃的水道折进隆福寺后墙,再从隆福寺的菜窖穿出来,对面是一排停着运煤车的旧巷。
煤车白日拉炭,夜里回空。两辆车前后相错,中间留着一尺宽的缝隙。
叶蓁贴车钻过去,就到了宫里最偏的北夹道。
夹道石子硌脚,残雪凝在石缝里,她踩上去,碎冰轻响。宫里静得过分。
宗庙在皇城东南,火光已经弱了,黑烟却还罩得半城都是。
姬王把大部分禁军调去了宗庙,北夹道无人巡。这空档比叶蓁想的还大。
静了。
不是没人。是她走到太后佛堂外时,一切都静了。虫不叫,鸦不飞。
墙根下几排夹竹桃枯枝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没人经过,却有香火气飘出来,一阵一阵。
叶蓁放慢脚步。
佛堂门半掩,里面漏出光。那种光不是油灯,是蜡烛。
几十根。有人提前点了满堂的烛。烛火把窗纸照得透亮,也把两旁的树影映在墙上,一动,全是人形。
她没走正门。绕到东墙外,蹲下,数砖。
东墙第三块砖。
叶蓁的指尖刚触上去,头顶落下一把灰,是有人从墙那面翻过来。
不是翻墙,是早就蹲在墙头的窄沿上,等她。
“二夫人好耳力。”一个女声从佛堂门里传出来,“妾身原以为要等到五更。你来得,比算的早了半个时辰。”
王令仪。
叶蓁没站。她把手缩回袖中,慢慢直起身。门从里面被人拉开,王令仪站在门槛前,身后八个灰衣人,持刀,没有火把。
堂前烛光全映在她石青色的裙摆上。
“这地方不好找。若非有人指点,二夫人未必进得来。”王令仪抬手,做了个请的势,“来。你要的东西,就在堂中。我帮你续上后半句。”
叶蓁跨进佛堂。
堂内果然挤满了蜡烛。几案上、蒲团边、窗台下,全都点着。
蜡油滴了一地,白花花地凝着。东墙前的供桌被移开半尺,墙上第三块砖已被人抽出,搁在一边。砖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还没拆。
“这就是刘德顺说的位置。”叶蓁说,“他嘴里的密信。”
“也是我今夜,来替姬王取回的东西。”王令仪走到东墙边,伸手把油纸包拿下来,托在掌心,“不重。几封旧信。却能让他满门抄斩。你看,我不抢你的。你要看,我拆给你看。”
她掀开油纸。里面是六封信,用红绳系作一沓。最上面一封印着姬王的私章。
“这六封信,是姬王通淮王的。军械、盐道、对账。”王令仪说,“第四封最要紧。第五封,是淮王回信,答应在祭陵北上。第六封,是姬王批的:准。”
“这些信若是全的,你今晚就该拿着它逼宫。”叶蓁说,“可你不敢。因为这六封里,缺了一封。缺的是姬王写的总账。上头有双方兵马数目、暗桩分布、起事的日子。缺了那封,剩下的全是碎纸,成不了铁案。”
王令仪的笑容停了一瞬。
“你倒门清。”她说,“那我也不弯了。总账在哪儿,二夫人想必知道。你从火场里带出来的东西,不止一块帕子。我的人在慈恩寺翻了三天,什么都没翻到。今夜你送上门了,就一并把买卖做了。你交出总账,我留姬政一条命。他中的毒,我的人有解药。你不交,天亮之前,你二爷的命,就是一根灯芯。”
叶蓁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伤口又开始裂疼。
“我不知道总账。”她说,“净慈死前只给我一张名单,没有总账。”
“名单在哪儿?”
“不在我身上。”叶蓁说,“我托了城里的人,送出北门了。”
王令仪慢慢收了笑。她转头扫了一眼那八个灰衣人,又看回叶蓁。
“叶氏,你这个人,嘴太紧。嘴紧的人,死得也紧。”她踱回供桌前,拿起早就摆好的几盏空杯,倒了茶,递上前,“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今夜不是。你我都清楚,这宫里最该死的,是姬王。你我联手,就在今夜。你手里有名单,有王符。我手里有信,有宫。你扶大公子。他若真是贤王之后,那就是名正言顺。比起让淮王领兵北上,让他坐上去,你我都不会输。”
叶蓁低头看那杯茶,没接。
“你前半夜才烧了宗庙,把覃公公的人头挂上了鼓架。现在又谈联手。”她说,“时机不对。”
“宗庙不是为我烧的。”王令仪抿了口茶,“是为你家二公子。姬王今晚下了死令,宗庙的事,要全推到大公子头上。他本以为你会在家守着你二爷,不出门。我不过借了姬王的手,把你引出来。人在这儿,话也说到这份上,你是个聪明人,该点了。”
叶蓁没说话。
就在这当口,堂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几十根蜡烛被吹得齐齐一矮,东墙上的影子乱成一片。
八个灰衣人同时按刀,逼向门口。
“都别动。”一个声音从门外黑地里响起。很低,很沉,压过风声。
姬珩站在门槛外,半边身子落着灰。他一手提刀,刀尖拖在石阶上,轻轻一磕,火星溅起。
另一手攥着一卷东西,黄绸裹着,露出的边缘上全是黑灰。
“王爷在宗庙抓不到我。”他说,“倒是二位的茶喝得安稳。”
王令仪的脸色阴了下去。
“你走到这儿,说明外头的人死绝了。”她说。
“只死三个。”姬珩抬脚进门,“剩下五个,我没杀。捆在佛堂后院的井里。今夜太冷,泡上一宿,还能活。”
他走到叶蓁身旁,将那卷黄绸丢在地上。烛光一照,是一卷账。
翻开的页头上,密密麻麻记着数目、地名、暗哨。最下,两枚朱印。
姬王的私章。淮王的半印。
总账。
“都别猜了,在这儿。”他说。
所有人都把目光钉在那卷账上。那八个灰衣人不敢动。
王令仪的手捏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叶蓁盯着地上那卷东西,呼吸都轻了。
姬珩从哪里弄来的?宗庙?覃公公?还是更早,那个死在破庙里的刘德顺没有招全的东西?
“你引我来,还是我引你来,今晚总有个了结。”姬珩说,“信在你这儿。账在我这儿。咱俩手里,一边一半。单交一个,姬王死不透。要凑成整案,只有一条路。”
王令仪没问他卖什么关子。她的眼睛只盯着那卷账,像要把它烙进眼里。
姬珩一脚踩在卷头上。
“烧了你的六封信。我要我的账。”他说,“你保我弟妹今夜出宫。我保你。今晚之后,你与姬王的账,你自己算。我与他的账,我来算。我们不相干。”
王令仪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烛火跟着晃。
“大公子,你当我会将半生心血,换你这一脚灰。”她说,“这账,今夜只能由我带走。你出宫。我不动你。你的弟妹,我也放。可那卷账,要留下。”
“账给你,姬王就死不了。”姬珩说,“那我还跟你谈什么。”
“你还有你二弟的命。”王令仪说,“三条。一命换一账,天公地道。”
堂中突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尖细声。
叶蓁动了。她没往前走,只弯下腰,把地上那卷账捡起来。
灰扑扑的,很轻,比她以为的轻。她借着烛光翻了两页,合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走到供桌旁,掀开佛堂正中的香炉盖。炉中的灰是温的,她把那卷账,一卷卷纸角朝上,放了进去。
“这账,谁也别带走。”
她说。
王令仪的脸色终于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