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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送进手术室后没多久就陷入了昏迷。后来又紧急转到京都。
他把她也带回了国,即便那时他对她颇有微词,甚至是有些迁怒的。但他知道她是他心尖上的人。
江北在电梯里望着他说不出话来,眼神里透露的是托付。
他把她安排进了医院,后来又安排进了档案馆,再后来……………
那晚之后,他在他的病床旁边发了誓,只有一次!以后再不会有!
可走出病房,他就将对他发过誓言全忘到了脑后。他满脑子都是她。第三天,他就将她安排进了自己的住所。
再然后他越来越少去医院了。
过年,也没有回京都。
手机震动了五声,陈词在第六声之前接了起来。
“大姐。”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抽泣声。
陈词站了起来, 声音里的沉稳裂开了一道缝:“大姐,怎么了?是不是江北……………….”
他没有把话说完。
光想,他就有些慌了。
“江北醒了。”陈远华哭着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小词,北北醒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陈词站在办公桌前,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撑着桌沿。
一半在火里,一半在水里。
江北醒了。
他应该高兴。他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高兴。
但江北醒了,他所做的一切都要被他知道了。
他进手术之前把自己心尖上的人托付给了他,他却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在这通电话之前,他刚从赵有年那里得到了一张处方的反馈:她被他折腾到了需要吃中药,擦膏药的地步了。
陈词闭上了眼睛。
“小词?小词?”陈远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焦急的催促。
“我在。”陈词睁开眼睛,声音重新恢复了沉稳,“我马上过去,晚上应该能到。”
他看了看时间。
从春城到京都,航班最快三个多小时。他现在出发,晚上八九点应该能到。
挂了电话,他通知李白羽把下午的行程安排全部取消,又让赵有年备了车。
到京都时下起了雨。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的顶楼。陈词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冰冷和沉默。
他远远看见重症监护室的门大开着。以前这扇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想进去一趟不容易,要穿隔离衣、戴鞋套、戴口罩,全副武装才能进入。因为江北伤得太重,任何一次交叉感染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现在门大开着。
这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江澜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红肿,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喜色。
她身边站着她的丈夫。他的手搭在妻子肩上。
江宸站在另一边,冷冷看着他。
江北不在春城的这段时间里,是他在代管云帆科技。
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陈词迎上了江宸的目光,脚步没有停顿,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招呼。
江宸没有回应,移开的目光里面有些不屑。
江澜的反应截然不同。她看到陈词,立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小舅!”
“小舅,江北醒了!医生说他意识清楚,认知功能没有受损,就是身体还很虚弱,还不能说太多话。你快去看看,他刚才叫了你好几次………………”
陈词被她推着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监护室里的一切都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那些滴滴作响的复杂仪器撤走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陈远华坐在病床边,握着江北的一只手。几个月下来,她瘦了整整一圈,鬓角添了许多白发,但此刻她的脸上满是喜悦。
陈词已经许久没见她这样了。
陈远华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陈词,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凑近病床上的人,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北北,你看,谁来了。”
病床上的人转过头来。
江北瘦了很多,几乎脱了形。原本线条分明的脸凹了下去,颧骨高耸,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刃。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和颈侧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是睁着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定定看了一会后,笑了。
“小舅!”他喊道,声音嘶哑。仅仅两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喊完,胸廓也激烈起伏起来。
陈远华连忙安抚。
江北依旧目不转睛看着陈词。
陈词靠近病床,默默看着江北。他读懂了他眼睛里的话。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莫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他想知道她好不好?
他说不出口。
医生护士进来了。
袁小溪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陈词还没回来。跟这几天之前一样,没有电话,没有通知。
外面下雨了。陈词的行程和春城的天气一样难以预测。但于她而言,不是坏事。她心情轻松洗了澡,用了药。打了个哈欠睡下了。
第二天起来,才知道昨天晚上雨不小,路旁边多了好些残枝树叶。
袁小溪今天约了明宇装饰的王明宇,她等到人后,就把人带到顾秉正的店里。
顾秉正和李秀兰已经在门店里面了。老两口正站在空荡荡的门面中间比划着,一个说药柜靠墙好,干燥。一个坚持另一边通风更好。
正争的不可开交,袁小溪进来了。
“顾叔叔,李阿姨,这是明宇装饰的王总,我以前在设计公司的时候,跟王总合作过,他的团队非常认真负责!”
王明宇满脸堆笑,主动握手:“叔叔阿姨好,我跟小袁打交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的亲戚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叔叔阿姨是想做中医诊所是吧?”
顾秉正听他叫袁小溪小袁,知道确实是熟人,心里那点拘谨放了下来。他点头应道对。
王明宇又说:“叔叔阿姨有什么想法呢?”
顾秉正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诊所的规划。从接诊区到候诊区到配药间到针灸理疗室,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明宇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笑着说:“叔叔您这是做过功课的啊,写得比我们设计师还详细。咱们楼上楼下先走一圈吧,我帮您参谋参谋。”
一行人把门面从一楼看到了二楼,王明宇听顾秉正说完需求,又根据自己的经验提了几处建议。李秀兰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两句自己的想法,气氛比袁小溪预想的要融洽得多。
楼上楼下看完,回到一楼,王明宇靠在还没拆的旧吧台上,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说了行情。包工包料多少钱,材料用什么档次,价格差在哪里。
半包又是多少钱,业主需要自己采购哪些主材等,他一一列出来。
说到材料行情的时候,他特意加了一句:“叔叔阿姨,我跟小袁是熟人,不跟你们报虚的。瓷砖地板这块,你们自己去大市场买,同样的牌子比我拿货便宜,但柜子和五金件我帮你们拿,我有渠道价,比市面上低一成。”
顾秉正和李秀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门店加房子,加起来面积不小,包工包料虽然省心但总价太高。他们私底下商量过,买门面和房子的钱是要给袁小溪的,这笔不能省,那装修上就得精打细算。
李秀兰笑着说:“王总,我们考虑半包。”
王明宇笑着:“阿姨您别这么见外,我跟小袁很熟的,您别叫我王总了,就叫我小王吧!”
李秀兰笑着点头,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王明宇一口应下:“行,那我给叔叔阿姨列个主材清单,什么要买,买多少,什么时候进场,我都写清楚,你们按照我这个来就行了。”
他说完,又看了袁小溪一眼,“小袁知道的,我这人做事不拖,材料到位,一个半月全部完工。
顾秉正也喜欢爽快的人。
看完门店,顾秉正又把人领到房子那边看了看。
三室两厅的毛坯房,格局方正,采光通风都好,需要改动的地方不多。主要是墙面、地面、厨卫和门窗。
王明宇量了尺寸,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跟李秀兰确认了几个细节,前后不过半小时分钟就看完了。
送走王明宇,顾秉正夫妇和袁小溪又回到门店里。李秀兰从包里拿出王明宇留的那张主材清单,铺在旧吧台上,跟袁小溪一条一条过。
袁小溪以前做设计,跟装修材料打过不少交道,什么地板性价比高,什么瓷砖耐脏好打理,卫浴五金去哪家市场买划算,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拿笔在清单上圈了几项,说这些她在网上买,价格比实体店便宜。
又圈了几项,说这些春城建材大市场有,她认识几个供应商,可以拿批发价。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越听越心里服气:“小溪,你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帮上忙,阿姨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袁小溪笑了笑:“阿姨,您再跟我说谢,我可真不好意思了。”
三个人正说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停在了门店外的路边。
袁小溪抬起头,看到车上下来了一个人。她第一眼没往心里去,直到察觉对方规整的让人无法忽略,才去看第二眼。
正是陈词。他穿着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衣,步履从容过来。
看到她,似乎还笑了一下。
“小溪。”
袁小溪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声称呼属实突兀。
李秀兰正站在吧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主材清单,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了正进门的人呆住了。
她从上到下把陈词扫了一遍。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穿一身合体行政夹克,气质沉稳矜贵。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秀兰眼睛亮了,脸上马上挂上了的笑:“小溪,这位是?”
袁小溪张了张嘴,脑子里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他是是陈陈……………”
她卡壳了,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完全没有预演和底稿。
她都不知道陈词为什么会来这里?他昨晚都没出现。
她要仰仗陈词,轻易得罪不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个禁忌。
顾秉正夫妇都是比较正统的人。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没有结婚的姑娘跟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人住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陈词像是没注意到袁小溪的窘况,亦自进来后,亦自自我介绍:“叔叔阿姨好,我叫陈词。”
他语气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姿态谦逊得不像是一个在商场浸淫了七八年的人。
李秀兰越发有好感了。觉得这名字好听,一听就是有文化的人,而且人长得也周正,说话也客气,态度也热情。
她连忙把手里那张清单放在吧台上,从旁边还没拆封的矿泉水箱里抽出一瓶,递过去。
“来来来,喝水喝水,这店里还没装修好,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千万别见怪。”
陈词双手接过矿泉水,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既不嫌弃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秉正站在一旁,没有像李秀兰那样热情,但也没有失礼,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陈词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老中医行医几十年,阅人无数,一个人的品行气质他搭眼就能看出七八分。眼前的这个男人,器宇不凡,绝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