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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终于让他的身体稍微冷静了几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习惯性走到阳台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清晨的空气清冽微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通常他会趁这个时候把今天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跑步四十分钟,再回来吃早饭上班。
但今天他没有跑步。
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从客厅方向飘过来,混在清晨的空气里,不注意几乎闻不到。像是中药材的苦香。
他顺着气味走到玄关,发现气味的源头是袁小溪挂在衣帽架上的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小截牛皮纸袋的边角。
陈词站在玄关前,没有动。
他知道应该尊重个人隐私。她的包是她的私人空间,任何未经允许的翻看都是越界。
他很看重界限,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基本原则之一。
但是。
她很不乖。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情,却一件都没有跟他说过。诚然,这里面有他的因素在内。他会改。
还有,她胆子大的出奇。连自己都敢做诱饵。
她,是不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词在玄关前站了很久。
还是伸出了手,从袁小溪的包里抽出了那个牛皮纸包。
一共三包,每一包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标注了序号和一日的服用次数。
纸袋底部还夹着一张折叠好的处方笺。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
是一张中药处方。林林总总二十来味药材。
他认不全全部的药性,但能认出其中好几味是疏肝解郁,养心安神的。
方子右下角签着医生的名字——顾秉正。
这个人他知道,在西林县羊口镇开了一家诊所,与袁家关系很好,这么多年一直在袁家和盛喻兰之间起着搭桥的作用。盛喻兰的很多的东西,都是通过他的手,才转到了小溪的手上。也是因为他们的小心翼翼,小溪才能平安长到这么大。
不过,小溪对他也很好,她通过冯经理在春城买的门面和房子应该就是给他准备的。
这两天他人应该到了。
不对,应该是已经到了,处方是新开的。
这张方子是顾秉正给小溪开的。
陈词静不下来了,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激烈撞击着胸腔。
他忍不住又往袁小溪的包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有个白瓷小瓶,便也拿了出来。
小瓶的瓶塞还没打开,他就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
小瓶的瓶身上贴着一张简单的标签,上面只有几个字:消肿止痛,用法:外用,一天三次。
陈词想了很久。
牙疼吗?不对,牙疼一般是内服。
磕着碰着了吗?
他一时间竟想回卧室仔细检查检查。但想到他离开时,她正睡的香,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门口传来了响动,应该是孟阿姨过来了。陈词赶紧把东西还原了。
七点半,赵有年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陈词上车后,还想着那张方子。他知道袁小溪给顾秉正盘下的门面房在哪里,但就这么过去太过唐突了。他没有知会过她。那边到底是长辈。
一会后,陈词叫住了赵有年,把方子上的每一味药和剂量一字不差报了出来。
“你找个懂行的人问一下,这个方子是治什么的。”
赵有年应下了。
下午的会议散了没多久,陈词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赵有年的名字。他放下手里的批示件,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陈总,您上午让我打听的那个方子,有结果了。"
“嗯,你说。”
“我找了市中医院的药剂科主任看了,他说这个方子是经典方加味逍遥散合酸枣仁汤的化裁,主要功效是疏肝解郁、养心安神,佐以补肾固本。方子里酸枣仁用到三十克,是重剂安神的用法,当归、白芍养血柔肝,牡丹皮、栀子清热凉血,再加上......”
赵有年顿了顿。
陈词心里也跟着一紧:“加上什么?”
赵有年斟酌后,说:“那位主任说,方子里还加了一味鹿衔草和一味女贞子,这两味药合用的指向很明确,是治疗肾气亏损、精血不足的。总体来看,这个方子是治疗睡眠不好、思虑过多、情志郁结,以及......房事过度导致的身体亏虚。”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陈词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窗外是春城的大广场,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袁小溪按住他的手。
大姨妈来了。
他当时信了。
虽然知道按照正常周期,她的生理期应该还有一周左右。
但凡事没有绝对。
他没想过,她还会在这事上跟他撒谎。
大姨妈来了!
她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陈总………………”
赵有年的声音唤醒了陈词。
“知道了。”陈词对电话那头的赵有年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件事不用再跟任何人提及。”
赵有年应下了。电话挂断。
陈词靠在椅背上。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阻止他之后,又悄悄伸手过来探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受惊的蜗牛一样缩回去再也不敢动。
真当他是索求无度的狼了!瞧给吓的。
不过,这几天,他确实过了。自从那天在国的废弃纺织厂看到自己发抖的手后,他把自己坚持了许久的规矩全扔到了脑后。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甚至早上醒来还会贪恋那几分钟的温存,把晨练的时间一推再推。
结果他舒坦了,却把她弄伤了。
消肿止痛。他确实过了。他......有时候停不下来。
她在暹国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杀戮,亲手开枪打死了一个人,回国之后马不停蹄安置伤员,追查线索,接秉正夫妇来春城,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他呢?他不仅没有体谅她的状态,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索取,直到她不得不用撒谎来拒绝他。
顾秉正给她开方子的时候,一定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昨天晚上,她如果不搬出大姨妈,他大概也不会放过她。那感觉太好了。蚀骨xiao hun都不足以形容。
但以后不能这样了。
陈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他在想今晚回去要怎么跟她说话,要不要戳穿她的谎话,要不要......道歉。
他很少跟人道歉。他的位置和他的性格决定了对不起三个字在他嘴里出现的频率极低,低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说是什么时候。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陈词刚要拿起来,顿住了。
大姐。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在漏了一拍后,又加速跳动起来,快得有些不正常。
江北的母亲。他的姐姐。
他有多久没去看过江北了?上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自从江北出事后,他去过医院很多次。每一次江北都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的声音滴答滴答响着。像是在倒数。
把江北送进重症监护室时,他无比后悔。他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过去,为什么非要等到第二天,为什么不动用一切关系,把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全部压上去。
他浑身是血躺在电梯里,眼睛睁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中了三枪,一枪在胸口,离心脏位置很近,一枪在腹部,一枪在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