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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小溪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在这儿待惯了。这诊所的每一块砖我都认识,隔壁卖米粉的老杨换了三茬了,我这诊所还在这儿。人老了就不想挪窝,我也没有别的念想,就在这里守着,给镇上的街坊们看看病,挺好的。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又道:“顾叔叔,当年宴家庄的事情,不是简单的泥石流。我父亲盛夏,也不是死于泥石流。”
顾秉正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去擦,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袁小溪,像是有太多话堵在一起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听谁说的?”
对于当年的事,顾秉正心里一直有疑问。盛夏是他大学的校友,两人虽然不同系,但在学校时就认识了,后来盛夏到羊口镇支教,他是本地唯一一个能跟盛夏聊得来的人。盛夏跟宴南月的事,他算是最早知道的几个人之一。
出事那天晚上,盛夏把已经有早产迹象的宴南月送到他的诊所,托他照看,自己急匆匆消失在雨里。
顾秉正记得当时盛夏的表情,不像是慌张,倒像被逼到绝境之后豁出去拼命的决绝。
但那之后的事,派出所给出的结论是泥石流掩埋,盛夏的尸体和其他遇难者一起被从泥浆里挖出来,现场有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痕迹,一切都指向天灾。
他虽然事后看过盛夏的尸体,摸出他浑身多次骨折加内出血。不像是陡然被泥石流掩埋所能造成的。
但他只是一个乡镇医生,凭一己之力无法质疑官方的结论。所以他把那些疑问藏进了记忆深处,一藏就是二十多年,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那里还埋着东西。
“我一个朋友查过镇上和县里的一些记录。我爸出事那天晚上,去过镇政府和派出所求援。当时派出所只有一个年轻民警值班,他接了警,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转个身的功夫,我爸就不见了。第二天,他的尸体出现在泥石流的堆积物里。”
顾秉正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搪瓷杯的把手。他缓缓点了点头:“难怪了。
“不瞒你,我一直想不通,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丢下你妈就这么走了。”
“你不了解你父亲,但我了解。他那个人,宠宴南月宠得跟什么似的,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宴南月肚子疼的时候他比宴南月还慌,恨不得替她受罪。那么爱老婆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老婆有早产迹象的时候,丢下她就走?”
他顿了一下:“除非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宴家庄出事了,所以盛夏急匆匆离开。宴南月没有半点怨言。事后更是因为盛夏的死,决绝自尽。
全对上了。
“顾叔叔,”袁小溪打破了沉默,“您觉得宴家庄的事,会是谁做的?"
顾秉正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想了一阵。
“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你们年轻人可能没法想象。九十年代的边境,比现在乱得多。镇上派出所就那么几个人,枪都没几把,管不过来。咱们这边很多人都跑到暹国那边打工。那时候国比我们这边发展好,工厂多,工资也高。偷渡过去的人没有身份证明,死在那边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发
达了的就换个名字在那边定居下来,这种事情太多了。”
“村子跟村子之间的械斗也经常发生,为争水源,争地界,争山上的木材,什么都能打起来。闹大了枪炮都上。那时候还没禁枪,山里很多人家都有枪土炮,打架的时候也拿出来。我年轻时还给人治过土枪伤,那子弹嵌在肉里,取出来一看,是铁砂……………”
话还没说完,顾秉正突然顿住,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袁小溪,目光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惊疑。
显然他也想到了,泥石流有可能是用炸药人为制造的。而二十多年前的边境山区,弄到开山炸石的土zha药,对于某些人来说并不是难事。
袁小溪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我现在查到,宴家庄的事情背后可能有大势力。很复杂,牵扯到暹国那边的一些人,能量很大。顾叔叔,您留在这里不安全。”
顾秉正愣了一下,笑了。
“我一个给人看病的乡镇医生,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我又没害过人,也没欠过债,谁能把我怎么样?”
“但您救过我。”袁小溪打断了他。
顾秉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您救过我,不止一次。我刚出生的时候,如果没有您把我救回来,我活不了。我奶奶不敢把我带在身边,如果没有您牵线找到袁家,我被送到哪里去都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吃的每一片都是您给的。”
“那些人盯上了我。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羊口镇来,但我不敢赌。顾叔叔,您跟我去春城吧。”
袁小溪停了一下,又补上了一个更具体的承诺。
“春城的发展空间比镇上大得多,您在那里能做的事也多。您先在春城站稳了,稳定下来,还可以把秋子哥他们接过去。”
顾秋是顾秉正的儿子,比袁小溪大几岁,已经成家,日子过得平淡且踏实。
听到儿子的名字,顾秉正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了。
袁小溪看在眼里,又说:“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跟您说实话。上次停药后,我有过一些症状。但药不多了,只有两瓶,我不敢乱吃。顾叔叔,您能不能再帮我配一点?”
顾秉正摇头,皱着眉:“你那药,我也不知道配方。以前都是盛阿姨转交给我的。”
“您不是会制药吗?能不能通过现有的成药反推出药方?"
顾秉正依旧摇头:“盛阿姨托我把药转交给你的时候,我确实琢磨过,试着分析里面的成分。大部分常见的中药我都能辨认出来,但你那药核心的那几味,我始终不知道是什么。”
“那几味的成分很特殊,不在任何一部药典的收录范围里,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没有找到对应的记载。”
袁小溪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瓶药。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纸包,打开来,是一把新鲜的彼岸花,茎叶翠绿,带着从花盆里拔出来的湿润泥土。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在顾秉正面前。
“顾叔叔,我奶奶临终前告诉我,药是用彼岸花的汁液提炼而成的。这个就是彼岸花。”
顾秉正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株彼岸花,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又闻了闻叶子断口处渗出的汁液,又用指甲轻轻拍了一下茎秆。一小滴透明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表情变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动不动盯着指尖那一点透明的液体,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
“顾叔叔?顾叔叔!”袁小溪连叫了好几声。
顾秉正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彼岸花,又看了看袁小溪:“小溪,你这株彼岸花能给我吗?”
袁小溪点头。春城二中的院子里,她还有十几盆彼岸花。
顾秉正把那株彼岸花小心翼翼放回纸包里。
“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顾秉正说,“不过,小溪,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
离开秉正诊所后,袁小溪回了西林县。在西林县县政府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但环境很好,条件也不错。赵有年住在她的隔壁,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等在车旁,晚上她熄灯后他房间的灯才灭。
她白天通常都在牛头村,和郝翠枝一起准备年货。熏腊肉、灌香肠、蒸年糕等。郝翠枝是主力,她打下手。这些做了二十多年的活计做起来驾轻就熟。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袁小溪正在灶前添柴,手机响了。看到是赵有年来电,她愣了一下。
赵有年就在前院,和袁耀天在一起打牌,隔着一道墙,有什么事需要打电话?
这几天基本她在哪儿,赵有年就跟到哪儿。她在屋内,他就在屋外。距离从不超过一堵墙的厚度。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走进来找她,而是拨了她的号码。
袁小溪接了。
“袁小姐,”赵有年的声音有点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陈总来了,现在已经到了西林县。今天我们要早点回去。”
袁小溪心里不得劲了,但有些事情她已经得了好处,不能无信。
她沉默了一会,应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舌舔着新柴的树皮,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谁的电话?”郝翠枝手上忙个不停,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袁小溪没有回答,只说:“一会儿我要早点回县里。”
郝翠枝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你一天天住在外面像什么话?你那间屋的床单被套我前几天刚洗过晒过的,被子也翻出来弹过了,暖烘烘的,不比县里那个招待所舒服?”
“我有事。”袁小溪回答。
郝翠枝依旧有气:“大过年,你能有什么事?”
袁小溪不吭声了,任由郝翠枝数落。
一会后,赵有年露了个脸,她就知道该走了。
快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车开不进去了。门卫把拦车杆放了下来,小跑着过来敲了敲赵有年的车窗,陪着笑脸说:“师傅,不好意思,麻烦稍等一下,上面的领导正在里面视察。”
赵有年回头看了袁小溪一眼。袁小溪探过身子向门卫:“大概什么时候能进?”
门卫说:“快了,半个小时差不多。”
袁小溪让赵有年把车开到旁边等着。
越野车刚在路边停稳,招待所门口就乌泱泱出来了一堆人。走在最前面被众星捧月般拥簇在中间的,正是陈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步伐不紧不慢,面目冷清肃重,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微微侧头听,偶尔点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那副样子,和袁小溪在兰庭时见过的如出一辙。冷,硬。像一块被打磨得过分光滑的大理石,不沾任何人的温度。
相处这么天,她已经知道陈词的个性了。他这副样子,就代表心情很不好。
果然,周围陪同的人个个如履薄冰,站姿笔挺,表情谨慎。西林县分管经济的副县长刘武昌站在陈词身侧,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但袁小溪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不停攥拳又松开,还偷偷擦了擦汗。
大冬天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人群簇拥着陈词上了停在门口的中巴车,车门关上,车队缓缓驶离。门卫小跑着把拦车杆升起来,赵有年把车开进了招待所的院子里。
袁小溪回到房间,脱下羽绒服挂进衣柜,进了卫生间打开热水。水蒸气慢慢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掉头发里沾染的灶膛烟火气。正洗到一半,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袁小溪吓了一跳,本能伸手去挡身体,透过水雾看到来人的轮廓。是陈词。
她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我马上就好。”
陈词没有出去,就站在洗手台前,看着整体浴室里面的袁小溪,慢条斯理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脱下来的外套被他搭在洗手台旁边的挂钩上,接着是衬衫。
他没有说话,静静看着,静静脱衣服,但整个逼仄的卫生间里被他的气场填满了,连水温都似乎升高了几度。
袁小溪没有躲。这原本就是她与他的约定。但过程中她却后悔了,悬空的感觉并不好受,况且还是长达半小时。
事后,她精疲力尽被他抱出了卫生间。她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任由他把她放在床上,用浴巾裹着擦干。
陈词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手指穿过她的湿头发,一节一节吹。暖风嗡嗡地响,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摩挲,动作轻柔的不像话。但吹到半干的时候,他的呼吸又变了。吹风机被关掉,搁在床头柜上,余温的金属网碰到木质柜面发出一声轻响。
又来了一次。
袁小溪觉得今天的陈副市长要破他的规律了。他不是一个会纵容自己的人,但她离开春城这几天,他大概是攒了不少的克制,终于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部破功。
不过两次之后,他依旧披上睡袍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蒸汽却没有出来。
依旧是冷水澡。
洗完后,他就去了隔壁。
一切都和在春城一模一样。他把这套流程搬到了西林县招待所。
袁小溪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把她和陈词又重新定位了一遍。
她觉得之前判断不够准确。陈词对她不是一般的上瘾,应该是很上瘾,非常上瘾。
分开不到一周,他居然也来了西林县。像是要弥补一周四次所缺的份额,今天破例多了一次。
但他的克制一如既往强大,
像是被装了一个限流阀,他一面沉迷,一面又在沉迷的尽头划了一道硬杠。到点就走,绝不留恋,所有的失控都在那道杠之前戛然而止。
累极了的袁小溪不禁发自内心希望,要是陈副市长意志力和克制力能再强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那么累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袁家团圆饭通常定在这一天。
袁小溪一大早让赵有年把她送回牛头村,临走前赵有年说今天县里有活动,陈副市长一整天都在外面走访慰问,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堂屋里摆上了圆桌,铺了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
郝翠枝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炖了一只整鸡,蒸了一条鲤鱼,腊肉炒蒜薹、香肠切片等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袁耀天开了两瓶啤酒,一瓶给自己,一瓶放在袁成海面前。
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不小,播的是县台的午间新闻,中盛集团的陈总考察西林县,拟在这里建厂,被一群分管经济基层干部和群众簇拥在中间,正弯腰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握手。
他的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专注而温和,跟老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凑近,像是在认真听清每一个字。
老人激动握着他的手不放,旁边的人笑着鼓掌,画面温暖和谐。陈总可亲可敬。和昨天在招待所门口那个冷着脸、让周围人噤若寒蝉的人判若两人。
郝翠枝端着饭碗看着电视,认出来了,指着屏幕说:“哎,这不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中盛的陈,陈什么来着?他真要来咱们西林投资建厂吗?建什么厂?”
袁耀天正忙着吃,含含糊糊搭话:“陈词!好像是要建物流中心,还有电器厂。中盛有不少产业在东南亚那边,咱们这儿紧邻国,在这里建物流中心,就可以把两边连起来了。”
修车行各行各业的人都会接触到,袁耀天现在对政治经济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哎呀,那建起来得要不少人?咱们是不是要发展起来?”
“发展起来了,也轮不到我们这儿!咱们这儿啥也没有没!人家选西林县,是以前在这里干过。”
“他好像没多大吧?有没有三十五?咋这厉害?”
“好像没有。人家那是有根基的。”
袁小溪默默扒着饭,瞟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眉眼舒展,可亲可敬的陈总,心里不咸不淡点评了三个字——变色龙。
明明昨晚在浴室的时候眼里烧着两团火,疯狂凶猛像是要把人一口吞掉,这会儿在电视里又变成了一副普度众生的菩萨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