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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小溪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离开了。
她知道,辛远志说要商量的人,其实并不是其他医生,而是安排这一切的陈词。
她也想知道陈词的态度。是放她走,还是让她继续在这间二十二楼的笼子里待下去。
她不知道陈词有没有把她的情况向更上级汇报。她希望没有,但这由不得她。
第二天早上,辛远志来了,依旧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小溪,经过我们院里几位专家商量,你的出院批准了。康复训练的指导手册和注意事项,一会康复治疗师会给你一份,回去以后照着做,定期回来复查。”
“谢谢辛主任!”袁小溪高兴回应。
辛远志推了推眼镜,斟酌一会,笑着说:“上次说等你出了院,我请你吃饭。今天怎么样?就在医院后面,走路五分钟就到了,环境很不错。’
袁小溪笑着摇头:“谢谢辛主任,我今天有点事,下次吧!”
辛远志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应道:“好!下次!小溪,你有我的电话号码吗?”
袁小溪点头:“有。”
“你给我打一个,我把你的号码存一下。”
袁小溪愣了愣:“......好。”
她凭着病房走廊里看到的宣传栏印象,拨出了一个号码。
辛远志的手机响了,他满意点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谢谢辛主任。”袁小溪回应。
辛远志离开后,她脸上的笑秒收了。
办好了出院手续,袁小溪拄着拐杖,在医院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江北的住所。
她用指纹很顺利打开了门。
房子里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落地窗能看到半个春城的夜景,沙发上放着她的阿贝贝,茶几上摆着她爱吃的零食。
她来到了书房,打开了电脑。启动程序需要输入密码,她试了门牌号和江北的生日,都不对。她又尝试输入了自己的姓名首字母以及生日,电脑启动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转过头来继续打开购物软件。
江北的账户里存着七八个地址,有公司的,有他常去的球场的,还有几个她没见过。
她把那几个没见过的地址一个个抄下来,在地图里搜了一会,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有可能的。
那是春城最有名的别墅区,坐落在西山的半山腰上,从地图上看,每一栋都带着独立的院子和泳池,私密性极高。
她坐出租车来到了地方,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身形瘦削,站姿笔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礼貌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袁小溪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和手里那根医院配的拐杖上停留了一会,问:“请问您找谁?”
“我找江北。”袁小溪回答,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管家模样的男人皱了皱眉。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别墅里面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脆响:“于叔,是谁呀?”
江澜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耳朵上缀着两颗珍珠,和袁小溪第一次在江北家里见到她时一样精致。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眼下的乌青即便盖了粉底也遮不住,嘴角的法令纹比之前更深了。
她看到袁小溪愣了愣,随即冲了过来。
“你还敢来?”江澜的声音尖得发颤,嘴唇在发抖,“你还有脸来?你个狐狸精!江北就是被你害死的!”
江北就是被你害死的。
江北死了。
袁小溪呆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江澜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往她耳朵里灌,但她脑子里只徘徊着江北就是被你害死的这句话。
这些天她问了很多人,等了那么久,没有一个人回答。现在,她终于知道答案了。江北被她害死了。
陈远华也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致盘起来,而是松松披在肩上,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
她脸上没有了上次的倨傲,一片灰败哀色。看到袁小溪,她脸上的哀色渗出了憎恶,嘴唇动了动。
“让她滚。”
管家立刻出动,把袁小溪往外面赶。
江澜眼尖,看到了袁小溪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她过来,一把扯下。
那戒指用银链子串着,一拽之下绷断了。
江澜把戒指抓在掌心,眼眶泛红,咬牙切齿:“你也配戴我们江家的东西?滚!”
管家也在赶人:“走走走!赶紧走!”
袁小溪转身,杵着拐杖离开了。
回到江北的住所已经是傍晚了。她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发现脖子有血,她对着镜子偏过头,看到脖子左侧有一道细长的血线,从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上面,是江澜扯断链子时勒出来的。
伤口不浅,渗出的血已经在她的衣领印出了好大一块血渍。
她没有觉得疼。打开水龙头,用清水洗了洗,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消了毒。
棉签蘸着碘伏擦伤口的时候有点蛰,她嘶了一声,下意识转头想说你轻一点。
但没有人站在她身后。
江北死了。
她一个人蜷在床上,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蜷成一团。被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他常用的须后水的气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发抖。
窗外天黑了,她不想开灯。
三天后,袁小溪站在中盛酒店的对面,看到陈词的车开出来,她连忙过去拦下。
天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摇摆着,把她的影子刮成了两道模糊的轮廓。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一半。陈词坐在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夹克,眉眼冷清。他看着站在雨里的袁小溪,偏过头,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李白羽立刻下了车,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快步走到袁小溪面前,把伞举到她头顶上。
“袁小姐,陈总晚上还有事,您先回去吧,这样拦车太危险了。”
袁小溪没有接他的伞,她的头发已经湿了,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她透过雨幕看着车窗里陈词模糊的侧影,咬着唇没有动。
李白羽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又往袁小溪那边偏了偏。
“您跟我来吧。不要在这里拦车了,太危险了。”
他把袁小溪带到一间的茶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李白羽给袁小溪倒了一杯热茶,说陈总一会就过来,让她在这里等。
袁小溪捧着水杯,没有喝。她的头发还湿着,拐杖靠在椅子旁边,脚边的地板上涸了一小摊雨水。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开了,陈词走进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行政夹克装,袖口和衣襟上没有半点褶皱。
他在袁小溪对面坐下来,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她手边的拐杖,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袁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袁小溪打开包,拿出里面的东西。
先是一对黄金龙凤玉镯,用一块软布包着。
然后是一枚和田玉玉佩。玉佩不大,半个巴掌的尺寸,玉质温润细腻,正面刻着几个字字。她把玉佩放在手镯旁边。
最后是一张黑卡。没有卡号,没有银行标识,只有一道暗色的金属拉丝纹路,拿在手里比普通银行卡沉得多。
她把这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排在陈词面前。
“这是江北给我的。请您帮忙转交给他的父母。
陈词低头看了看。
“以后有什么打算?”
袁小溪低着头:“我会离开春城。去西林县或者羊口镇附近。那边我熟,找份能养活自己的事做。”
陈词想了想。
“市档案馆有个管理员的位置,清闲,安稳,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吃住都可以安排,离档案馆不远。你有没有意向?”
袁小溪愣了一下。
档案馆。管理员。清闲安稳。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
“我......可以吗?”她不敢相信望着陈词。
陈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排好了,会有人通知你。”
袁小溪慌里慌张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
目的达成,她没有久待。
茶室里安静下来。陈词坐在原处没动,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和田玉玉佩上。
他拿起来。
玉质很好,触手生温,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润感。他把玉佩翻过来,借着灯光看上面刻的那字。
勤俭刚明,忠恕谦浑。
江家的家训。
江家的和田玉玉佩,仅此一枚。不是传给长子,而是要传给继承人的。江远峰那一代,玉佩在他自己手里。到了江北这一代,两子一女。玉佩居然到了年纪最小的江北手上。
而他居然把这个也给了袁小溪。
连同陈家的戒指一起。
他倒是大方。
陈词摇头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