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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小溪又来到了医院。按照时间推算,眼下的她正处于排卵周期的中间几天。上一次的化验结果让她如鲠在喉。她想再查一次,看看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这一次的数值还在涨,那就说明重新服药对她的压制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数值降下来了,至少能让她对自己的身体多了一丝把握。
先抽血,再做B超。
B超室在三楼,走廊里照例排着长队,袁小溪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被叫到号。
躺上检查床的时候,她比上次平静,冰凉的耦合剂已经不再让她打激灵,探头的触感也熟悉了。
这次操作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 动作利落且温和。她把探头在袁小溪小腹上移动了几个角度,眼睛盯着屏幕,嘴里随口说了句未见异常。
袁小溪偏过头看了看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像。犹豫了一下:“医生,我是在排卵期吗?”
医生又移动了几下探头,屏幕上的影像随之变化,她用鼠标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下:“没错,你的卵泡发育得很好,大小正常,形态也正圆,正在排卵期。子宫内膜厚度也不错。你最近是打算备孕吗?”
袁小溪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医生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语气也更加温和:“那你这两天是最佳时机,卵泡质量看起来很不错,内膜也跟得上,条件都挺好的。放宽心,不要有压力。”
袁小溪有点囧,谢过医生。在诊疗室门口等了一会, 拿到了B超报告单结果。看着报告单上面的文字,哪怕她对其中一些描述不甚了解,但最终结果仍然让她心情大好。
中午,自助取单机又吐出了新的化验单。她拿着那张纸,坐在检验科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把上面每一个数值跟前面两次的结果放在一起对照。
雌激素比上次更高了。促黄体生成素同样,也远超正常范围。促卵泡生成素也一样。
她逐行扫下去,发现所有指标的走势大致相同,比前两次都高。
她刚拿到B超报告时稍微好转了一点的心情,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了水底。
她的B超一切正常,子宫正常,卵巢正常,卵泡发育正常,内膜厚度正常。她的身体在影像学上是一个完全健康的、适龄的、正处于排卵期的普通女性。可她的血液却像发了疯一样,各种激素数值高得离谱。
她到底怎么回事?
袁小溪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从医院出来,她没有直接回江北住所,而是去了盛喻兰的房子。打开防盗门,屋里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拉着。
她来到院子里,蹲下来看那三个花盆。
泥土还是湿润的,她上次走之前浇的水显然没有完全蒸发。花盆表面平平整整,没有任何嫩芽破土的痕迹,跟三天前她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花盆前蹲了好一会儿,心里的失望又漫了上来。
连彼岸花都不肯给她一点回应。
她不甘心,极其小心拨开了其中一颗种子上方那一小撮泥土。
泥土下面,深褐色的种皮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那条细缝里,探出了一小截白嫩的,几乎透明的芽尖。
只有小半粒米那么长,颜色嫩得像是呵一口气就会化掉,但它是活的。它在往泥土深处扎根的方向,倔强缓慢,不为人知生长着。
袁小溪蹲在花盆前,看着那一小截白嫩的芽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一点。
即便重新服药的血液指标依旧不妙,她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把泥土重新轻轻覆回去,用喷壶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还记得上次隔壁陈奶奶说听到动静的事,离开之前,又把每个房间重新检查了一遍。
最近江北很忙,原本她的一日三餐是他包圆,最近变成了阿姨做饭,有时候晚餐他都不能赶回来。
她来到了云帆科技。今天也是产品部开二期项目的阶段性评审会议的时间。她到的时候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她进来,产品总监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客气。
袁小溪已经习惯了,自从大家知道她是江北亲自接送上下班的那个袁设计师之后,整个云帆科技没有一个人敢对她摆脸色。
评审会开得很顺利,她的方案几乎没有被挑出什么大毛病,只有几个细节需要微调。
散会之后她收拾好笔记本和设计稿,在走廊里碰到了刚从另一间会议室出来的江北。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身边跟着两个正跟他汇报什么的下属。
江北看到袁小溪,抬手示意下属稍等,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头问:“会开完了?晚上想吃什么?”
袁小溪想了想:“火锅。”
江北笑了:“好,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好!苏助理——"
她被苏助理带到了一间休息室,苏助理给她泡了一杯茶,又拿了一些零食和几本杂志。
等江北忙完,她已经睡了一觉。不过,他们还是去吃了火锅。地方依旧是江北挑的,滇南菜馆,菌汤火锅,汤底用十几种野生菌熬了好几个小时,鲜得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他们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城市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
江北给她涮了好几片松茸,又把她碗里的花椒挑出来扔掉。她知道这是他从上次她在川菜馆被花椒呛到之后养成的新习惯。
吃完饭,袁小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江北,试探着问:“一会我们散步回去吧。”
江北笑着回:“好啊。”
从餐厅到他们住的小区有一段路,沿途要穿过一座公园。这座公园是春城有名的情侣约会圣地,湖边的长椅上,银杏林的小径里,水榭的回廊下,经常能看到牵手搂腰的情侣。
袁小溪之所以选择从公园散步回去,是她想试一试。这个月,她没有出现过失控的情况。
前两次发作都发生在排卵周期中,第一次在酒店走廊里喝了酒,扑进江北怀里。第二次在单元楼下看到情侣亲昵后浑身燥热被江北带回了家。
而这个月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想印证一下,到底是重新服药起了作用,还是她仅仅没有接触到诱发因素。
江北不知道袁小溪心里弯弯绕绕,听她说要散步回去,欣然同意。他买了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走出了餐厅。
公园里面果然情侣扎堆。才走进去没几步,他们就碰到一对坐在长椅上接wen的年轻人。女孩搂着男孩的脖子,男孩的手搭在女孩腰上,两个人旁若无人亲得难舍难分。
袁小溪的脚步慢下来,目光在他们的身影上停了几秒。她等了一会,等待着那股熟悉的燥热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没有变快,皮肤底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热度。除了尴尬之外,她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也不对,看到情侣中男生的脸,她有一点点硌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怎么这么丑?这也下得去嘴吗?江北就不错…………
然后她连忙让自己打住。
他们在公园里绕了一大圈,沿途遇到了不下七八对举止亲密的情侣,牵手的、拥抱的、接wen的、坐在湖边依偎在一起看夜景的,密度高得像是在办什么情侣主题的游园会。
路过每一对,袁小溪都会有意无意多看了两眼,像是在测试一台设备的运行状态。结果全程无事发生。
她又困惑了。
是重新服用的药虽然没能把她的激素数值压回正常范围,但在某种程度上稳住了她的反应阈值吗?
也许是她的排卵期还没有到峰值——医生只说这两天是最佳时机,并没有说具体哪一天。
也许今天她没有碰到足以触发她失控的那种高质量异性......她想起前两次失控,第一次是江北,第二次也是在看到情侣亲昵后身体发热,然后在单元楼下被于军海堵住,最后在江北的车里发作。
两次失控最后的出口都是江北。也许诱发她失控的不是随便哪个异性,而是特定的人。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今晚安然无恙穿过了整座公园,这件事让她心里悬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稍微往下落了一点点。
他们走出公园,穿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拐进所住的小区。小区门口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明亮且柔和。
快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边走了过来。
“江北。”
来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行政夹克,一丝不苟,身形修长而挺拔。他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而深邃,五官轮廓分明。像一幅工笔山水。每一笔都精准内敛,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路灯的橘黄色光落在他身上,似乎都被他周身那种清冷的气质吸走了温度。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灯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影里,像一座被月色浸染的山峰。
袁小溪从来没见过能把中山装穿出这种感觉的男人——笃定和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江北看到男人,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立马绽开了笑。
“小舅?”
他松开了袁小溪的手,快步迎上去,跟对方握手,又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意外和毫不掩饰的亲昵:“你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
男人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区:“到春城开个会,正好路过你这边,想着过来看看你。你气色倒是不错。”
江北笑着转过身,一手还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朝袁小溪的方向摊开:“小溪,这是我小舅,陈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又转向陈词,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小舅,袁小溪,我女朋友。”
袁小溪愣了愣。小舅?她看了看陈词那张轮廓分明,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出头的脸,又看了看江北那张同样英俊的脸,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辈分。
江北二十八岁,他的小舅舅看起来比江北大不了几岁。这辈分跟她老家羊口镇那边的习惯完全对不上号。
她以为江北的舅舅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长辈,西装革履坐在会议桌上跟人谈地皮价格的那种人,怎么也不应该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在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年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