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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于军海这个人,我让人查过。平时就喜欢小偷小摸,欺软怕硬,在街坊邻里的口碑很差。他跟盛梅梅是二婚,之前的一段婚姻,也是因为家暴离的。”
袁小溪没有接话。她对盛梅梅和于军海的为人并不感兴趣。刚才在调解室里签字的时候,她的确犹豫了一下,但那一瞬间的犹豫跟血缘亲情没有任何关系。
她对盛梅梅、于军海,包括盛喻龙,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丝好感。她之所以放过盛喻龙,不过是看在他是盛喻兰亲哥哥的份上,加上年纪确实大了,她不想把事情做绝。但这并不代表她会一视同仁原谅所有人。
盛梅梅和于军海半夜在她门口泼油漆,在单元楼下堵她,掐她的肩膀逼她识趣点。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说明这两个人不是善类。对这样的人,就该重罚,没什么好心软的。
她在想自己的事。身体失控的问题不解决,她以后的日子真没法过了。远的不说,这几天按照大姨妈的时间推,她还在排卵期。她很怕自己突然又口干舌燥浑身燥热起来。
江北在见袁小溪还是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又换了个话题,小心翼翼问:“小溪,明天是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袁小溪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我打算回一趟老家。”
江北心里一紧。
回老家?
他好不容易才跟她拉近了一点关系——今天她答应了他的午饭邀约,在派出所里也没有排斥他替她说话,他甚至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比之前都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她现在回老家,一去好几天,再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又变回之前那个对他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的袁小溪?
江北有些乱了,迅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有关袁小溪老家的信息。
西林县羊口镇,地处西南边陲,跟暹国接壤。那地方没什么名气,风景嘛,山倒是不少,但开发程度很低,交通也不方便。
不过这难不倒他。
“巧了,”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我刚好有几天假,一直想出去走走,听说你家乡那一带风景不错。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当我的向导。”
袁小溪惊呆了,转头看向江北。
江北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以为她要拒绝,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准备下一套说辞。
“好啊。”袁小溪说,像是生怕他反悔似,马上介绍起来,“我们那里风景确实不错!有几座老寨子保存得很完整,春天的时候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很漂亮.....不过现在是秋天,可能看不到花了。还有一条羊口河,水很清,夏天很多人去河边纳凉。”
说完,她自己心里都不好意思了。
羊口河哪是什么值得推荐的风景点,那不过是一条窄窄浅浅的山间小溪,夏天的时候水还没不过膝盖,所谓的很多人去河边纳凉,其实就是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河里游泳。
至于那些老寨子,说好听了是保存完好的传统民居,说难听了就是还没被开发的穷山沟。路都没怎么修,下雨天泥巴能没过鞋面。
至于交通,从春城坐绿皮火车到市里,从市里转大巴到县里,再从县里找车进镇,一路的山路能把人骨头架子摇散。
她居然把这些当成风景点推荐给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说出口的瞬间她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江北不知道袁小溪在想什么,但听到她答应了,心里的高兴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他当然知道羊口镇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区,他调查过袁小溪,对她的履历背景倒背如流。
滇省西南一带贫穷落后,民风彪悍,西林县又地处边境线上,人口流动大,环境复杂,许多地方都还保持着过去的民风民俗。
想到袁小溪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的,江北心里又泛起了酸涩。
他不知道她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从他能查到的信息来看,那地方连快递都经常丢件,镇上唯一一家诊所的医生还身兼数职。既是大夫又是药师还是半个赤脚医生。他的小溪,就是从这样一个穷地方,一步一步考出来的。
“小溪,”他放柔了声音,明知故问,只是想多听听她说话,“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袁小溪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身世,盛喻兰,盛夏宴南月,还有那个被泥石流埋掉的宴家庄,以及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真相,像一堆乱麻堵在胸口。
不过,她还是回答了:“我爸,我妈,还有我哥。我哥在镇上打工,我爸我妈在村里种地。”
江北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那边跟国挨得那么近,有没有去那边玩过?好玩吗?”
袁小溪摇了摇头:“我们那里山多,地图上看是挨着的暹国的,但是从我老家羊口镇开车过去到暹国,都要好几个小时。而且山路不好走。
“现在不是都通路了吗?”江北有些不解。他记得听陈词说过,西南边境这边的基础设施建设最近几年投入很大。
“火车都是前几年才通的,而且还是绿皮火车。”
所以她每次回去,路上都得耽搁好几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江北又问。
袁小溪心里想的是越快越好。顾秉正那句你还是回来一趟一直压在她心里,排卵期的倒计时也在她脑子里滴答作响。但她还没有跟严连胜请假。不过现在有江北当挡箭牌,她估计严连胜不会在请假这件事上为难她。
“明后天吧。我先跟严总请个假,确定下来后,我们就出发!”
江北听到我们两个字心花怒放:“好!定了时间告诉我,我来安排。”
他说这话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他已经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起了路线。坐绿皮火车肯定不行,既耗时又累。开他的越野车,底盘高,走山路没问题。
从春城出发,先走高速,到了西林县之后再换省道。路上要带的东西也得提前准备好,毛毯热水壶应急药品,还有她的零食。
把袁小溪送到出租屋楼下,江北看着她上了楼,四楼的窗户亮起灯,他才重新发动车。回到家,他一边换鞋一边拨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从春城到西林县羊口镇的最佳路线,要有备用方案。另外准备一辆车况好的越野车,加满油,做一次全面保养。路上可能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帮我把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重新排一下,能推的推,不能推的改线上。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要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挂了助理的电话,江北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转着手机,转了两圈差点掉地上,他一把接住,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完全忽略的问题——他这是第一次去袁小溪家!按照世俗的标准,应该是男方第一次上门。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来,把他浇得又热又慌。他活了二十八年,谈过几段不咸不淡的恋爱,但从没有过上门见家长的经验。
之前那几段关系,双方的家世背景大致相当,逢年过节在社交场合碰个面点个头就算见过家长了,从来没有拎着大包小包,正襟危坐接受对方父母审视的经历。
更何况这是小溪的父母!他在那两位老人面前的表现,将直接决定他在小溪心里的分数。
江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重新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江总,还有什么事情要安排吗?”苏助理的声音依然干练而平稳,毕竟跟了江北好几年,早就习惯了老板时不时在非工作时间给她派活。
“有个事情问你。”江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交代路线时多了几分不自然,“男方第一次去女方家,要注意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助理跟着江北不少年头,帮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务,商业谈判、政府对接、危机公关等等。但男方第一次去女方家要注意什么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职业经验范畴之内。
不过专业素养让她在短暂的宕机之后迅速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平稳而专业:“这个得看情况,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不一样,规矩也差很多。南方和北方就不一样,同一个省不同县之间也可能天差地别。
“滇省这边呢?”江北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笔,翻开桌上那本他平时用来记会议纪要的黑色笔记本,“具体一点,滇省西林县一带,男方上门有什么规矩?"
助理又卡了一下壳。西林县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滇省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跟国接壤,人口加起来还没大城市一个区多。
她一个常年在省会城市工作的白领,对那种边境小县城的婚俗实在是没有第一手资料。不过她很快找到了应对方案:“江总,我没有去过西林县,但我有个朋友是苏阳市人,苏阳市就在西林县隔壁,风俗应该差不多。她之前跟我提过一些她们那边的规矩。”
“你说,我记着。”江北把笔尖按在纸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记录一场重要会议的核心纪要。
“滇省一些地方,男方第一次上门要带四色礼——烟、酒、糖、茶,四样东西,取个事事如意的意头。”
“烟要好烟,酒要双数,糖和茶也有讲究,糖一般用红糖或者冰糖,茶要带包装盒的,不能散装。进门的时候要主动跟长辈打招呼,称呼要恭敬,不能太随便。如果女方家里有老人,要格外尊重,多说几句吉利话。吃饭的时候,长辈先动筷子,自己才能动。还有......”
“你慢点说。”江北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记下来了。他又追问,“第一次上门要不要包红包?”
“红包一般不用男方给,反过来是女方父母给男方包红包,算是见面礼。不过这个各地不一样,有的地方也兴男方给女方家的晚辈包红包,特别是女方家里有侄子侄女或者弟弟妹妹的。
江北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个星号,他知道袁小溪只有一个哥哥,但是否有堂兄妹不清楚。
他又问:“那上门需要带什么礼物?除了烟酒糖茶之外。
“除了常规的礼品,主要还是看对方家里的具体情况和喜好。”助理已经彻底进入了万能秘书模式,语气从容得仿佛她每天都在处理这种问题,“比如对方父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生活习惯,有没有慢性病需要保健品,家里还有什么其他成员,这些都要考虑到。礼物不在贵,在投其所好,显得有
心。”
江北想了想袁小溪的家庭情况。她父亲叫袁成海,母亲郝翠枝,身体好像不太好,但具体什么病,他并不清楚,这个得找时机问一问。
还有一个哥哥,叫袁耀天,高中没有读完就在镇上一家修车店打工,未婚。
他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苏助理。
苏助理一一给出了建议:给袁父可以带两瓶好酒和一条好烟;给袁母带些滋补品,燕窝、阿胶或者人参,包装要喜庆但不能太浮夸;给袁耀天可以带两瓶酒……………另外再准备几盒高档点心和水果篮,算作全家的份。
江北把每一条都详细地记在笔记本上,整整写了大半页。
挂了电话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里。打开衣柜开始琢磨出发那天以及路上都穿什么。
不能太正式,西装革履去不合适,像在炫耀。也不能太随便,人家会觉得他不尊重。
江北站在衣柜前比了半天,最后挑了两套。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配深色长裤,再加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针织衫当备选,山里晚上冷,穿这个既保暖又不会太板正。
袁小溪到家后也没有睡。
她先给严连胜打电话请假。听说和江北同行,严连胜果然连顿都没打就批了假。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行李。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帆布旅行袋里。山里比城里冷得早,她又塞了一件薄羽绒服进去。牙膏牙刷毛巾,充电宝数据线,一样一样地归找到行李袋里。收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盒子上。
盛喻兰留给她的盒子。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床边坐下来,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公证书,罗盘,还有一个她只打开过一次的纸包。
她把纸包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纸包不大,用一层泛黄的油纸裹着,折叠处整整齐齐,封口用一根细麻线扎着。
解开麻线,把油纸展开。
里面是一小撮种子,比绿豆略大一些,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是深褐色。
彼岸花的种子。
她这些年吃的抗过敏药,其实是用彼岸花的汁液做主药配制,专门用来压制她的特殊体质的。
她当时不信。就打开过一次。
她没有见过彼岸花,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怎么用它的汁液制成药物。
但这些年她吃的药,都是顾秉正给的。这包彼岸花种子,他应该也认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