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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显然江北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回复的时候语气都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我马上来接你!”
挂了电话,袁小溪定了定神,她知道自己卑鄙,但她确实害怕自己突然失控。随便拉个人什么的,太吓人了。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商量去哪里解决午餐。周岚岚问:“小溪,隔壁新开了一家猪脚饭,一起去看看?"
袁小溪摇头:“你们去吧!”
她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正埋头整理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江北的声音响起了。
“小溪!”
她抬起头,看到江北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随性了不少,但他那张脸和那身材往那儿一站,整个设计公司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前台小姑娘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几个正拿着手机往外走的同事齐刷刷停住了脚步,眼神在她和江北之间飞速来回弹跳,脸上写满了吃瓜群众特有的兴奋。
袁小溪有点窘。她没想到江北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楼来公司,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楼下等。
她一边加快了速度,一边打唇语:“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江北笑着点头,看着袁小溪,心里又化成了一滩水,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也没察觉到自己像根柱子一样杵在星海设计公司前台旁边对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严连胜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外瞄了一眼, 看到了江北,他眼睛顿时亮了。
拉开办公室门,大步流星迎出来,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江总!您怎么过来了?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坐,我给您泡杯茶!”
江北不舍收回目光,跟严连胜握手,微笑着道:“我是来找小溪的。
小溪!
严连胜秒懂,懂了之后不由得感慨,真快,与云帆科技的第一次饭局感觉还是昨天的事情,江总就已经把袁小溪由袁小姐变成了小溪。
他意味深长哦了一声,笑着点头:“行!那你们忙你们的!”
他看了袁小溪一眼,然后笑眯眯退回自己的办公室。
袁小溪觉得脸疼。她今天上午才在严连胜的办公室里义正词严声明她和江北只是普通朋友。现在江北不仅大中午来接她,还当着全公司的面叫她小溪。
这个称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跟在公司点名册上写的袁小溪三个字,亲密程度的差距大概比春城到羊口镇的距离还远。
她认命拿起帆布包,赶在严连胜进办公室之前拦住了他,小声说:“严总,我下午有点事,想请半天假。”
严连胜的目光从袁小溪脸上飘到了江北脸上,又从江北脸上飘回了袁小溪脸上,表情丰富得像一出默剧。末了,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没问题,你有事就去忙。”
袁小溪被闹得越发窘,但没法解释。她在同事们齐刷刷的注目礼中跟着江北走出了公司大门,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她才长长吐了口气。
靠在电梯壁上,她觉得自己今天上午在严连胜办公室里那番普通朋友的声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吃饭的地点在老街深处的一家私房菜馆。青砖小院,院里种着几丛修竹,竹影投在白墙上,风一吹,沙沙作响。
江北拉开凳子让袁小溪坐,又把菜单给她:“想吃什么?”
袁小溪没心思吃,翻了两页也没拿定主意。江北接过来利落点了几道菜,跟服务员确认了用料和做法后,又嘱咐:“少放点辣。”
服务员应下后离开了。
江北给袁小溪面前的杯子里倒花茶,一边说:“这家的汤一绝,你一定得尝尝。”
袁小溪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她没什么胃口,盛喻兰的事,顾秉正的电话,她自己的身体变化等等,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胸口,她觉得舌尖都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菜上得很快。江北先盛了一碗汤放在袁小溪面前:“尝尝!你会喜欢的。”
白瓷碗里的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和两段党参,热气袅袅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膳香气。袁小溪端起碗,尝了一口。
汤很鲜。她本来以为自己吃不下,但第一口下去,味蕾像是被唤醒了似的。
江北坐在对面,看着袁小溪低头喝汤,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再尝尝这个。”他把一碟清蒸鱼推到袁小溪面前,鱼肉已经提前剔好了刺,蒜瓣肉浸在浅色的豉油里,上面铺着几丝姜葱,“他们家的鱼都是现杀的,很新鲜。
袁小溪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即化,豉油的咸香和鱼本身的鮮甜融合得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中,她手中的小碗米饭去了大半。
江北这才道:“盛梅梅和于军海的案子结了。他们sao扰威胁恐吓,加上殴打,事实证据都很清楚,情节严重,态度也很恶劣,判了从重处罚。”
袁小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殴打?
她回想了一下,那天在单元楼下,盛梅梅让她到派出所说话,确实在威胁。
恐吓——他们的手指都要甩到她脸上,态度的确恶劣。
可殴打......于军海掐她的肩膀力道确实不小,但要说殴打,严格来讲,那一下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倒是她给他的一脚踢的很实在,于军海捂着裆嗷嗷直叫。后来江北赶到,一脚又把他踹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连叫都叫不出来。盛梅梅在旁边都荒得喊出杀人了!来人啦!
整个事件里,真正挨了打的,应该是于军海。
袁小溪抬眼看了看江北。
江北也看过来,目光灼灼,仿佛全世界只有她,嘴角带笑:“怎么了?”
袁小溪摇头,笑着回:“没什么。”
心里却懂了,肯定是他!
以江北的能耐,在威胁恐吓的基础上多加一条殴打不是什么难事。
于军海确实动了手,有物业保安作证,有邻居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至于殴打的程度,找个好律师稍微润色一下,定性就不一样了。
她想起于军海张口喷到她脸上的烟味,才恢复的胃口又没了。
吃完饭,两人来到派出所。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位赵警官。
他先跟江北握了手,热络说:“江总,又见面了。”
然后转向袁小溪,“袁女士,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穿过走廊,没有去上次那间略显逼仄的接待室,而是推开了一间小会客室的门。
会客室里摆着一张深色的木质茶几和几把软面椅子,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条。
赵警官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把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开始介绍。
“案件的基本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盛梅梅、于军海二人,于本月十七日晚在袁女士所住小区单元楼门口,对袁女士实施了拦截、言语威胁、肢体拉扯等行为,意图胁迫袁女士放弃对盛喻兰房产的合法继承权。此前二人还涉嫌在袁女士租住房屋的门口泼油漆、涂写侮辱性字眼,这些行为物业保安
和邻居都有证言佐证,证据链完整。”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盛梅梅和于军海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和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目前作出的处理决定是: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同时责令赔偿袁女士被损毁财物的损失。包括盛喻兰房产内被毁坏的家具、门窗以及出租屋门口墙面的修复费用。赔偿金额已经核定,清单
附在后面。
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让袁小溪能看到上面列出的条款和数字。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被砸坏的防盗门,被撬的抽屉,摔碎的电视机等等,连出租屋门口墙面的清洁和重新粉刷都在其列。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核定的赔偿金额,加起来是一笔不算小的数目。
“这是目前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
赵警官说完,把文件夹合上,目光转向袁小溪,“不过按照程序,当事人的意见我们也需要听取。袁女士,如果你对处理结果有任何异议,或者觉得还有遗漏的情节需要补充,都可以提出来。
袁小溪想了想,摇头。
江北坐在她旁边,一直安静听着,见她摇头,便替她把话说了:“没有异议,我们认可公安机关的处理决定。”
赵警官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来。又引着他们穿过走廊,一边往调解室走,一边说:“盛梅梅这几天在里面不好过,态度软了很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她可能会求谅解。谅解不谅解,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就算谅解了,也只是从轻,不是免除。她那些行为,性质摆在那里,不是写个谅解书就能一笔勾销的。”
赵警官把调解室的门推开,侧身让江北和袁小溪先进去。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于军海和盛梅梅在里面。
袁小溪进门的那一刻差点没认出两人来,尤其于军海,他的脸肿了半边,眼角乌青淤血,嘴唇上裂了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一只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跟那天在单元楼下凶神恶煞掐她肩膀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袁小溪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但于军海这副模样显然不仅仅是抓捕时发生肢体冲突能解释的。
他在拘留期间被好好招呼过。
她不由得转头看了江北一眼。江北面色平静,目光从于军海身上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
盛梅梅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前那个烫着小卷发,化着浓妆,在派出所走廊里指着她鼻子骂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眼泡浮肿,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她一看到袁小溪进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踉跄着冲到袁小溪面前,膝盖一软就要跪。
“袁小溪,袁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不告了,房子我们不要了,钱我们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求你给我们写个谅解书,让我家老于出来。他身体不好,不能再待在里面了......”
赵警官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把盛梅梅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回椅子上,严厉道:“盛梅梅,房子和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法院判了,公证文书也确认了,你们对房产没有任何权利。你在这里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端正态度!”
盛梅梅被赵警官一训,肩膀缩了缩,不敢再说什么,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袁小溪,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于军海在角落里垂着头,肿胀的眼皮耷拉着,看不清表情,但两只手不停绞在一起,显然也怕继续拘留。
赵警官转向袁小溪,语气变得平和了一些:“按照程序,违法行为人如果能够获得受害人的谅解,在处罚上可以依法适当从轻。当然,是否谅解完全取决于你本人的意愿,你可以选择谅解,也可以选择不谅解。这是你的权利。”
他把一份文书推到袁小溪面前。上面列明了盛梅梅和于军海的违法事实、适用的法律条款以及拟定的处罚措施,最下面一栏是当事人意见。
袁小溪接过的笔,顿了顿,写下了不谅解三个字。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江北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袁小溪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像是有心思的样子。
从派出所出来,她就这样了。
江北有点担心。他想起调解室里于军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和盛梅梅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样子。他们的事,他的确做了些手脚。
他不知道袁小溪是不是在为这个不高兴。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