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为何还不来？”

无人应答。

莲台之下，三百僧兵静默如石雕，双目紧闭，泥塑般的脸上却渗出细密汗珠。

忽然——

“叮。”

一声清越脆响，自西麓断崖传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十六声连珠爆鸣，如惊雷滚过山腹。整座东龙山剧烈震颤，山石簌簌滚落，中峰凹地地面龟裂，蛛网般的青色电弧从中迸射而出，瞬间窜上三百僧兵脚踝！

“啊——！”

孔雀明妃猛然弓身，喷出一口黑血，血雾中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惨叫无声，却直刺神魂。

同一刹那，北岭松林。

陈拙负手立于最高松枝，白衣猎猎。他身后，二十名剑门弟子手持乙木缚灵网，网丝上青光流转，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松林的巨幕。

“来了。”他轻声道。

松林深处，一道赤红身影暴射而出——忿怒尊者！他面如恶鬼，额生双角，手中降魔杵燃着幽绿鬼火，身后拖曳着长达十丈的血色尾焰。他显然已察觉脊骨禁制被撼动，索性彻底撕破伪装，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催谷！

“南荒小辈，受死——！！！”

怒吼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陈拙却未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天一划。

“嗤啦——”

一道青色雷光自他指尖迸射，不劈向忿怒尊者，反而直贯云霄，没入厚重云层。

霎时间，云海翻涌，电光如龙！

“轰隆！！！”

九天之上，一道粗逾水缸的乙木神雷悍然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忿怒尊者头顶！

雷光炸开，青焰滔天。

忿怒尊者狂吼戛然而止，浑身焦黑，僵立原地，额角赫然浮现一枚青色莲花烙印——那是怒目明法王当年亲手刻下的禁制，此刻被神雷激活，烙印深处，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佛偈，如蚁群蠕动，钻入他七窍！

“不……不可能……”他嘴唇翕动，眼中戾气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孩童般茫然的瞳仁，“阿娘……你在煮豆子吗？豆子……好香……”

话音未落，他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岩石上，鲜血混着泪水淌下。

松林深处，乙木缚灵网悄然合拢，青光如茧，将孔雀明妃温柔裹住。她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眼中金光褪尽，只剩下濒死的灰白。最后一刻，她望向陈拙的方向，嘴唇颤抖：“你……你究竟是……”

陈拙缓步走近，俯视着她，声音平静无波：“陈某不是谁。陈某只是……记得所有被遗忘的人。”

他抬手，轻轻一抚。

孔雀明妃眉心朱砂痣寸寸剥落，露出底下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她七岁时，被摩睺罗法王亲手剜去右眼留下的印记。

而此刻，那疤痕正缓缓渗出温热的血珠，一滴，两滴，三滴……滴落在缚灵网上，竟化作三颗晶莹剔透的青色菩提子，静静躺在网心。

“此子，可入我栖梧剑门。”陈拙转身，白衣飘然，“即日起，封为‘乙木执律使’，代掌大黎山刑狱，监察西山密修不法之事。”

他走出松林时，身后缚灵网中，孔雀明妃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梦到了很久以前，母亲煮豆子的灶膛里，跳跃的暖光。

东龙山之战，未折一兵一卒。

翌日辰时，大黎山高台阁楼。

许潺亲手捧出一枚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三十六枚青蚨引雷钉，钉身缠绕细密青纹，纹路尽头，竟与陈拙袖口木纹严丝合缝。

“王道子。”许潺声音微沉，“此钉，乃栖梧剑门镇山之宝‘青蚨雷篆’所化，本该由金丹长老亲自执掌。今日，我以掌门令谕，赐你执掌权柄——凡西山密修所辖之地，凡有不法，你可先斩后奏。”

陈拙未推辞，双手接过木匣，指尖抚过冰凉钉身，忽而一笑：“许真人，陈某有一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请许真人准陈某，于大黎山设一‘归真院’。”陈拙目光清澈，“收容被西山掳掠、炼成傀儡或法器的少年僧人。陈某愿以建木枝条为引，以甲木神雷为药，助他们……找回被剜去的眼睛，被抽走的骨头，被烧毁的记忆。”

阁楼内，阳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他肩头。

那里，一点青色鳞纹若隐若现，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株幼苗，在废墟之上，悄然顶开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