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潮阳在接到会面邀请时，兴奋得彻夜难眠。

虽然他回国时间并不长，但是也对国内很多事情并不陌生。

张建川的名字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还有些陌生，但是搞经济做公司的企业家，或者是政府官员，恐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江宾馆三楼雅间里暖意融融，剑南春的醇香混着烟气在空气中浮沉。张建川放下酒杯，指腹轻轻擦过杯沿，目光扫过满桌熟悉又略显沧桑的脸——谭立仁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马连贵端杯时手腕微颤，孙德芳的腰背依旧挺直，可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得格外费力；秦志斌袖口磨出了毛边，范猛左眉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而周朝先正低头扒拉碗里一块红烧肉，油星溅到他新换的蓝布工装上，像一小片未干的晚霞。

“建川，你这顿饭，吃得我心头踏实。”孙德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桌笑语。他没碰酒，只捧着一杯枸杞茶，热气氤氲中眼神温厚，“前年腊月，我在尖山赶场，见庄三妹儿开着那辆大霸王，后座堆满给庄来顺家送的年货，米、油、腊肉、还有两箱娃哈哈——她停在饲料厂老厂房门口，下来跟看门的老李头说了好一阵话，还塞了二百块钱。老李头回来跟我说，‘孙伯，三妹儿说，当年建川在厂里蹲点那会儿，李师傅教她认电路图，她现在修车间空调还用得上那本破本子’。”

张建川怔住，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庄红杏从不提这些事。他记得那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被油渍浸得发黑，扉页上还潦草写着“尖山饲料厂·1991.7”，底下是庄红杏用圆珠笔画的一朵歪斜的野蔷薇。

“还有初蕊。”孙德芳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天色已暗，远处东坝镇方向隐约有零星灯火亮起，“上个月县文联搞乡音晚会，许九妹儿唱《尖山谣》，唱到‘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不过山坳坳里的念想’那句，突然改了词，唱成‘绕不过厂门口晒谷场上的旧单车’。台下几个老同事都听出来了——那是你当年骑去饲料厂的二八大杠，后轮钢圈都锈穿了，她硬是找铁匠补了三回。”

满桌静了一瞬。杨文俊笑着摇摇头：“建川，你藏得够深啊！连我们这些眼皮子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你早把心钉在尖山了。”

张建川终于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孙伯，您别光夸我。那辆单车，是您帮我从派出所库房翻出来的吧？车铃铛还是您自己焊的，焊得歪歪扭扭，响起来像鸭子叫。”

孙德芳朗声大笑，一口喝尽枸杞茶，茶汤微烫，他喉结滚得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黎学锋探进半张脸，神色有点紧：“张董，陈卫东陈总来了，在楼下，说……说庄总刚给他打完电话，让他务必赶过来，有急事。”

满桌人齐刷刷看向张建川。陈卫东是谁？安江县农机公司改制后的董事长，当年饲料厂技改项目最棘手的设备供应商，也是庄红杏堂叔庄来顺在天姿生物的顶头上司。更关键的是——去年十月，华阳市经委一份内部通报里，陈卫东的名字赫然列在“涉嫌违规操作农机补贴资金”名单末尾，虽未立案，但风声已沸。

张建川搁下筷子，慢慢擦净手指：“让他上来。”

门开得更大些。陈卫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头发湿漉漉的，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建川脸上，嘴唇翕动几下，才哑声道：“建川，红杏……庄总让我来的。”

“坐。”张建川指了指空着的下首位置，“倒酒。”

陈卫东没坐，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张建川：“这是……这是红杏托我转交的。她说，‘若他今晚真把这顿饭当回事，就请他现在拆开’。”

包厢里骤然安静。剑南春的香气似乎凝滞了。张建川盯着那信封，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一朵小小的、歪斜的野蔷薇——和当年那本电路图册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他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泛黄的A4纸，边缘毛糙，像是从旧文件上撕下来的。纸上是几行打印字，字体有些模糊：

【安江县尖山乡饲料厂资产评估报告（补充页）

……厂房及附属设施实际使用年限：1987.3—1992.11

……土地性质：集体建设用地（非国有划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