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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葛洛庞帝的演讲如期举行。
益丰系的高管层成为其中参加这次演讲的最大一个特殊群体。
不过之前张建川也就和苏桐、蔡瑜等人交待了,保持低调,大家分散入场,安静听完,有什么感悟可以事后再来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江宾馆三号包间里早已热气蒸腾。剑南春的醇香混着腊肉、酱鸭、东坡肘子的油润气息,在暖黄灯光下浮浮沉沉。张建川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旋,目光扫过满桌面孔——谭立仁鬓角霜色比年前又深了一分,却仍端坐如松;马连贵虽已卸下副局长实职,可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老刑侦的警觉劲儿半点未减;秦志斌夹起一筷子泡椒凤爪,咬得脆响,眉宇间是城关所长才有的锐利;范猛则始终没动筷子,只把杯中酒一口口抿下去,像在数自己经手过的命案卷宗页码。
周朝先坐在张建川左手边,酒意上头后话匣子彻底打开:“建川,你莫笑我老土,前两天我在尖山乡政府大院看见新挂的横幅——‘产业兴乡、人才强乡、生态美乡’,底下落款是县委组织部、县人社局、县乡村振兴局联合印发。我拿回来念给婆娘听,她还问我:‘组织部管干部,人社局管招工,乡村振兴局管修路种树,咋个扯到一块儿去了?’我说你莫问,这三块牌子挂出来,就说明一件事:以后想回乡当村干部、进合作社、搞家庭农场,都得有大专文凭、要考资格证、得过面试政审!”
张建川听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老周,这文件发到乡里多久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送来的。”周朝先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出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我还抄了要点:第一,三年内实现全县行政村大学生村官全覆盖;第二,对返乡创业青年免征三年增值税,贷款贴息最高五十万;第三,最要紧的是这条——凡在安江县注册登记、带动十户以上农户增收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法人代表可直接申报副高级农艺师职称,不看论文不考外语。”
话音未落,田贵龙突然拍大腿:“哎哟!这不就是说,周大娃要是真把滨河路茶楼开起来,再承包两百亩果园,他都能评上农艺师?那以后去县里开会,座位怕是要排到县领导后头咯!”
众人哄笑,张建川却没笑。他盯着周朝先本子上“不看论文不考外语”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去年精益集团技术中心刚引进的两位博士,为评正高熬了四年,连孩子出生都没陪产假——可如今一个开茶楼的泥腿子,靠种果树就能越过他们十年寒窗?这政策背后透出的信号比酒更烈:体制正在用前所未有的力度,把乡村从被动输血对象,变成主动造血引擎。而安丰集团这几年在全县铺开的生猪代养、菌菇大棚、青花椒基地,恰恰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建川,你发啥子呆?”杨文俊碰了碰他胳膊肘,“周哥说的可是好事,你安丰不是正缺懂技术又肯下地的人?”
张建川回过神,抬手示意服务员添酒:“好事,大好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光有政策不够。咱们得帮乡亲们把政策读懂、用活、用准。”他转向周朝先,“老周,你把这文件原件借我复印一份。另外,下周三上午九点,安丰总部会议室,麻烦你带五个村支书来,我请县农技推广站站长、畜牧局首席兽医、还有精益通讯的智慧农业工程师,一起给他们讲讲手机怎么查补贴、无人机咋个打药、冷链车啥时候能开进田埂。”
周朝先眼睛亮得惊人,忙不迭点头:“要得!我这就回去通知,保证把人带到!”
这时,一直安静听讲的黎学锋突然开口:“张董,我表叔在尖山七组搞稻虾共作,前两天被镇上叫去填表,说要申报‘返乡创业示范户’……”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变轻,“他识字不多,填到‘预期年增收’那栏,硬是写了个‘八千块’,镇干部说不够格,得写‘八万元以上’。”
满桌霎时静了三秒。
张建川没说话,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又抽出一张素白餐巾纸。笔尖沙沙划过纸面,他写下一行字推过去:“周哥,麻烦把这个带给镇上——‘返乡创业示范户’认定标准,由县乡村振兴局牵头,联合安丰、精益、泰丰三家,一周内重新制定。核心就一条:不唯数字论英雄,重在带动效果与可持续性。”
周朝先双手接过纸条,像捧着烫手的炭火。谭立仁眯起眼笑了:“建川啊,你这是要把企业资源变成政策工具?”
“谭院长,”张建川举起酒杯,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您当年判案子,是不是也常把法条嚼碎了喂给当事人听?政策这东西,再好也是纸,得有人把它熬成粥,喂进老百姓肚子里才算活。”
酒杯相碰声清越如钟。
话题顺势滑向更深的沟壑。秦志斌忽然压低声音:“建川,听说益丰食品准备上马冻干果蔬生产线?”
“斌哥消息灵通。”张建川点头,“二期工厂在经开区,下个月动工。”
“那……”秦志斌眼神微闪,“尖山乡的猕猴桃、蓝莓基地,你们今年收不收?”
张建川心里一凛。尖山猕猴桃是庄红杏堂叔庄来顺牵头搞的合作社,去年试种三百亩,果子甜得掉渣,可销路全靠庄红杏拉关系往嘉州酒店塞。他早想签保底收购协议,可庄来顺死活不肯——老人记着二十年前供销社压价的旧账,宁可烂在地里也不信合同。
“收,当然收。”张建川答得干脆,“而且价格按市场均价上浮百分之十五,预付款打到合作社账户,采摘前三天到账。”
秦志斌却摇头:“建川,光给钱没用。我上周去尖山办案,看见庄来顺蹲在田埂上烧纸钱,烧给十年前冻死在冷库里的儿子。他说冷库是县里批的,可电费贵得吃不消,半夜断电,三千斤猕猴桃全变软柿子……后来他见人就讲,‘政策是金子,执行是刀子,刀子砍在谁身上,谁才知道疼’。”
包间里空气骤然凝滞。庄红杏和许初蕊的名字像两粒石子投入深潭,无人敢提。张建川盯着酒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夜庄红杏在阳台打电话时的侧脸——她对着电话那头的陈卫东说了句“行,按你说的办”,尾音带着铁锈般的沙哑。
“斌哥,”张建川放下酒杯,声音很轻,“尖山冷库的事,我明天亲自跑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