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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川哥,”玉梨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年除夕,没去你家吃饭吗?”
张建川抬眼。
“不是不敢。”玉梨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怕我去了,你会对我爸我妈,也像今晚对我爸妈这样——掏心掏肺,把骨头缝里的诚恳都刮出来,摆上桌。可我怕,你掏得太干净,自己就空了。”
张建川怔住。
玉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所以我宁愿你对我,保留一点狡黠,留一点锋芒,甚至……留一点自私。这样,我才敢信,你还能活得久一点,久到,能看见我女儿长大,叫你一声舅舅。”
张建川喉头滚动,半晌,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咕嘟声,接着是瓷勺碰碗沿的清越轻响。张忠昌端着一只青花大碗出来,碗里浮着四颗雪白汤圆,琥珀色的醪糟汁液浓稠温润,几粒枸杞沉在底部,像凝固的晚霞。他把碗放在张建川面前,又顺手将一双竹筷塞进他手里。
“吃吧。”张忠昌说,“趁热。圆的,甜的,烫嘴的——这才像个人样。”
张建川捧起碗。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低头咬破一颗汤圆,黑芝麻馅儿涌出,温润醇厚,甜得不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他慢慢咀嚼,没说话,只是把碗捧得更稳了些。
项梅娟这时端着另一只碗出来,碗里也是醪糟汤圆,只是少了一颗,多撒了点桂花。“妈给你的。”她把碗放在张建川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却像一道无声的电流,从腕骨直窜至心口。
张建川抬眸,撞进她眼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仿佛早已看过他所有狼狈、所有挣扎、所有不敢示人的怯懦与野心,并依然选择,把一碗滚烫的甜,稳稳放在他面前。
窗外,新年的钟声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张建川忽然放下筷子,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盒盖掀开,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黄铜钥匙,齿痕清晰,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这是我外婆老屋的钥匙。”他把盒子推到张忠昌面前,“屋还在尖山乡后山坳,三间瓦房,门前一棵老梨树。去年我修缮过了,换了瓦,补了墙,灶膛也砌新了。明年清明,我想带您们去看看。您要是愿意,可以把那棵梨树砍了,劈成柴,烧一锅真正的醪糟汤圆。”
张忠昌盯着那枚钥匙,久久未语。项梅娟屏住呼吸。玉梨垂眸,睫毛颤动如蝶翼。
七、六、五……
张忠昌忽然伸手,没接钥匙,而是重重拍了拍张建川的肩,力道大得让年轻人晃了晃:“行!钥匙我收着!不过——”他咧嘴一笑,眼角褶子舒展如秋阳下的稻浪,“明年清明,你得亲手劈柴!我盯着!劈不好,这碗汤圆,你就别想再喝第二口!”
四、三、二……
张建川笑着点头,眼尾弯起,盛满灯火。
一。
窗外,烟花爆裂声轰然炸响,赤橙黄绿青蓝紫,千万朵光焰同时升腾、爆裂、倾泻而下,将浣花院子的青瓦白墙、将张家客厅的旧式吊灯、将张建川微微汗湿的额角、将项梅娟垂落的发梢、将玉梨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全都染成流动的、灼热的、不可复制的金色。
张建川没看窗外。他只看着项梅娟,朝她伸出手。项梅娟迟疑一瞬,终于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微茧,却异常温暖,稳稳裹住她的指尖,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没有言语。只有烟花爆裂的余音在耳膜深处嗡嗡震颤,像大地的心跳,像时代奔涌的潮声,像无数个平凡人,在这个沸腾的年代里,用尽全力,攥紧彼此的手,然后,一起走向那尚不可知,却必定滚烫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