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摇头。她忽然想起，顾采薇的手机屏保，早换成了两人在樱花道拍的合影——照片里她踮脚吻周明远耳尖，笑容灿烂得刺眼。可自那以后，顾采薇再没提起过那张照片，更没要求重拍一张。

车停在Brunch店门口。落地玻璃窗内，情侣们捧着抹茶千层低声笑语，咖啡机蒸汽嘶嘶作响。黎芝解开安全带，忽然按住周明远的手腕：“记住，今天这顿饭，你不是去取悦谁的。你只是去吃东西，顺便看看——当你的存在不再是默认背景音，她会不会突然发现，世界原来还有杂音。”

推开店门，风铃叮咚。

顾采薇是在十点十七分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斜切过床单，在枕畔投下细长光带。她眨了眨眼，伸手摸向身侧——空的，余温已散。床头柜上，那张被攥皱的便签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没拆封的薄荷味润唇膏，铝管冰凉，标签上印着小小的卡通猫咪。

她坐起身，睡衣领口滑落半边肩头。梳妆镜映出她略显倦怠的脸，眼下淡淡青影，可嘴角却是翘着的。她赤脚踩上地板，走向厨房。锅还在保温，揭开盖子，蛋羹凝脂般颤巍巍，表面浮着细密油星；培根果然煎得焦脆，边缘微卷；吐司金黄均匀，像被阳光亲吻过七次。

她夹起一片培根送入口中。酥脆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手机在餐桌震动。是黎芝发来的消息，配图是Brunch店菜单一角，手写体备注：「明远选了班尼迪克蛋，我抢了她半块牛油果——她现在正瞪我。P.S.你睡美人醒啦？记得喝温水。」

顾采薇盯着最后三个字，笑意慢慢淡了。她放下手机，拉开冰箱——橙汁在第二层，山楂卷在第三格小盒里，盒盖上用便利贴写着一行字：「酸甜适中，解腻。」

她撕下便利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字迹。这张纸比昨晚那张更薄，墨水洇开一点，像一小片未愈合的伤口。

十一点零三分，她拨通周明远电话。

响到第五声，被挂断。

十一点零五分，第二通。

依旧挂断。

顾采薇没再打。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转身去浴室冲澡。热水哗哗流淌时，她忽然想起上周三——周明远为改一份策划案熬到凌晨三点，她半夜醒来，发现对方蜷在沙发补觉，笔记本还开着，屏幕幽光映着睫毛投下的阴影。她轻轻披上毯子，蹲在沙发边，用指尖描摹对方鼻梁线条。那时周明远没醒，可呼吸节奏变了，睫毛颤了两下，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原来有些回应，从来不用开口。

水声停歇。顾采薇裹着浴巾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语音条，来自黎芝，时长十八秒。

她点开。

背景音是咖啡机低鸣与隐约的爵士乐。黎芝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淬了冰：“喂，大小姐，您今儿个的闹钟是不是坏了？明远都快吃完第三块司康了，您那边连个哈欠都没打——再不来，她可真要跟我私奔了哦？”

语音结束，附赠一个眨眼表情包。

顾采薇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眉眼舒展的笑，是嘴角扯开、眼底却结着霜的笑。她抓起吹风机，热风呼呼作响，却迟迟没开开关。镜子里的女人湿发滴水，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深井吞没石子。

十二点整，她化完妆，拎起包出门。

电梯里，她对着反光金属面整理耳坠。珍珠温润，衬得耳垂雪白。可当电梯数字跳到“1”，门开的瞬间，她看见走廊尽头——周明远和黎芝并肩站着，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仰头笑，晨光给她们发梢镀上金边。周明远腕上还戴着她送的那条细银链，链坠是只小狐狸，尾巴尖缺了一小块——去年跨年夜，她醉酒后拿指甲刀硬生生掰下来的。

顾采薇的脚步钉在原地。

周明远闻声抬头。四目相对时，她下意识抬手，想把银链藏进袖口。

顾采薇却先开口了，声音清亮得像玻璃风铃：“哟，两位好兴致啊？Brunch吃饱了，来这儿遛弯？”

黎芝耸耸肩，把玩着手机：“可不是嘛，专程来等某位大小姐起床呢。”

周明远往前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做了早餐。”

“嗯，很好吃。”顾采薇点头，目光掠过她耳后未擦净的润唇膏印，“下次别放那么多盐。”

周明远一怔：“我没……”

“开玩笑的。”顾采薇忽然挽住她手臂，力道大得惊人，“走，陪我去趟商场。听说新开了家香薰店，说是有款白桃乌龙，闻着像初恋的味道——你说，咱俩算不算白桃乌龙？”

她仰起脸，笑容明媚如初，可抵在周明远小臂上的指尖，冰凉僵硬。

黎芝在后面慢悠悠吹了声口哨。

周明远没挣开。她任由顾采薇挽着，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忽然发现路边玉兰树下蹲着一只三花猫，正用爪子扒拉落叶。那猫抬起头，琥珀色瞳孔里映出三个女人的身影：一个笑着挽人，一个抱着臂看戏，还有一个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未愈合的刀疤。

她忽然想起黎芝早上说的话——

“当你的存在不再是默认背景音，她会不会突然发现，世界原来还有杂音？”

此刻，整条街的喧嚣都退潮了。只有顾采薇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爬上来，一路蜿蜒至心脏。

那感觉很陌生。

像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