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之后，三人才发现最有意思的是房型。

周明远和顾采薇各自一间，黎芝在另一侧。

三间房没有像大多数酒店那样设计，挨成一条直线。

反倒是以套房客厅为中心，两边各有独立房门，中间...

顾采薇是被一阵清脆的铃声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得刺眼，像一粒烧红的炭，烫在寂静的晨光里。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屏，就看见锁屏界面上跳出来的消息提示——不是周明远，也不是黎芝，而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顾小姐您好，这里是东湖湾物业服务中心。您名下B栋1803户昨日晚间22:47分触发烟雾报警器，经巡查确认为厨房油烟浓度过高所致。系统已自动联动排风设备，未造成火情。特此报备，如有疑问可致电前台。】

顾采薇猛地坐直，睡意全无。

厨房？

她家厨房自从搬进来就没开过火——电磁炉封着保鲜膜，锅具摞在橱柜最顶层，连抽油烟机的滤网都是崭新的、没沾过一星油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真丝吊带睡裙，又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里还留着昨夜被咬出的浅浅牙印，泛着微红，在晨光里像一枚未拆封的印章。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冰凉触感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没去浴室，而是径直推开卧室门，穿过客厅，一把拉开厨房推拉门。

空气里确实浮动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焦香——不是葱姜爆锅的辛烈，也不是煎蛋时黄油融化的甜腻，而是一种更沉、更哑的暖调，像烤箱里刚取出的吐司边角，又像陈年木料在壁炉里缓慢坍缩时散出的余韵。

她怔在原地。

灶台上干干净净，唯独中央那只银色铸铁小煎锅，底部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油渍，边缘微微发亮，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

她蹲下去，凑近看。

油渍边缘有细微划痕，是金属铲刮擦留下的痕迹。再往锅沿内侧，一小片凝固的蛋白壳，半透明，蜷曲如蝶翼。

她伸出食指，轻轻蹭了一下那点蛋白——硬了，但没完全干透，底下还沁着一点柔韧的潮气。

心跳骤然失序。

她猛地起身，转身冲进主卧，一把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是周明远平时放换洗衣物的地方。抽屉半开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纯棉T恤和休闲裤依旧在，可最右边那只深灰色帆布包不见了。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睡前，他把包靠在床脚，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本厚实的《计量经济学导论》，书页边角已经卷起，像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而现在，包没了。

她冲回厨房，拉开冰箱。

冷藏室第三层，原本空荡荡的隔板上，多了一只玻璃餐盒。盖子没扣严，露出一角金黄酥脆的边——是吐司，表面撒着细海盐，中间夹着溏心荷包蛋和薄切牛油果，蛋黄流心尚未凝固，正缓缓渗入面包纤维的缝隙里。

她盯着那点流动的橙黄，喉咙发紧。

不是黎芝做的。黎芝做早餐从来不用铸铁锅，嫌重；也不喜欢溏心蛋，说不卫生；更不会在吐司上撒海盐——她只吃白砂糖配炼乳。

那这顿早餐是谁做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黎芝今早那张脸：短发蓬松，眼尾微扬，嘴角弯着，像刚偷吃了整罐蜜糖。她说“他听你的，今天先别做早餐”，说得笃定又轻松，仿佛早已安排好一切，连退路都替他铺好了。

可如果……如果黎芝根本没打算做呢？

如果她只是把人骗出去，再悄悄折返，亲手做完这顿饭，再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顾采薇倏地睁开眼，快步走到玄关。

鞋柜最上层，黎芝那双米白色乐福鞋还在。可旁边，本该属于周明远的那双黑灰拼接运动鞋——他穿去南湖大学那双——却空空如也。

她猛地抓起手机，点开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发什么？

【你是不是回来过？】

【厨房那锅蛋是你煎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不能问。

问了就是认输。问了就是暴露自己彻夜未眠、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离开、甚至在他走后第一时间翻遍每个角落的狼狈。

她把手机倒扣在掌心，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却异常红润，是昨夜被吮咬、被含吻、被反复确认存在感后留下的印记。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睡裙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

还是那个物业号码。

【另附：今日上午9:15，贵户访客登记系统显示，一名戴黑框眼镜、穿藏蓝衬衫的男性访客，由B栋东侧门禁进入，未登记具体房号。监控画面模糊，暂无法核实身份。】

顾采薇的手停在半空。

藏蓝衬衫？黑框眼镜？

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解兴盛。

解忧数据的创始人，周明远的大学室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住这里、且上周刚来送过一批定制咖啡豆的人。

他来过？

为什么？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解兴盛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理智告诉她该问清楚，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万一他真的来了，又万一他看见了什么……比如黎芝留在沙发扶手上的一缕短发，比如猫爬架旁那根没收拾走的逗猫棒，比如玄关处两双并排放置却明显不属于同一人的拖鞋……

她不敢赌。

她慢慢放下手机，转身打开浴室柜最底层的暗格——那里藏着她从未示人的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素白，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她用钢笔写的日期，精确到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