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会馆，本是各地入京赶考学子们的临时落脚之处。

按照旧例，传胪大典最终便是要将一甲三人各自送回，同乡会馆也就成了终点。

日影渐斜，偶有凉风习习。

然游街夸官的热闹，完全没有消散...

三月初十，寅时三刻，天边尚是青灰，檐角悬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镇远侯府后巷马厩里已悄然燃起两盏风灯，灯影摇晃，映在紫鹃束得极紧的鸦青发髻上，也映在她腰间那块旧得泛黄的腰牌上——那是李宸娘亲亲手所系，牌背刻着“守拙”二字，字口微钝，却深嵌木纹，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印。

紫鹃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长嘶一声，踏碎满地薄霜，直奔朱雀门而去。晨风割面，她却只觉耳畔滚烫，仿佛昨夜唇瓣相触那一瞬的微凉仍在。她悄悄摸了摸腰间荷包——尚未缝完，只粗粗纳了三层锦缎，里头塞着林黛玉早几日悄悄塞给她的干茉莉与晒透的薄荷叶，还有一小包碾得极细的沉香末。她没敢问为何是沉香，只记得黛玉递来时指尖微凉，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春水初涨时映着的第一缕天光。

朱雀门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青袍乌纱如墨云低垂。紫鹃下马时，守门侍卫见她腰牌，又见她眉目清峻、身量挺拔，竟未多加盘问，只略一颔首便放行。她步履沉稳，袖中左手却一直攥着那枚荷包边角，指腹反复摩挲着尚未绣完的竹枝纹样——那竹节处，本该以银线勾出骨力，可她昨夜心浮气乱，银线断了三次，最后只得用墨线先描了个轮廓，权作记号。

贡院外，贡士们早已按名册鱼贯而入。紫鹃排在第七十八位，取卷时听见身后有人低语：“这林公子怎生如此面生？听口音倒像是江南来的……”她未回头，只将腰牌往案角轻轻一叩，清越一声响，惊得前头两位贡士齐齐侧目。她抬眸一笑，眼尾微扬，不卑不亢：“在下林如海之女，祖籍姑苏，随父宦游京师，久居扬州，故而口音稍异。”那二人登时噤声，再不敢多觑一眼。

殿试设于保和殿东阁，三十六张紫檀长案分列左右，每案置御赐松烟墨、端溪砚、狼毫笔三支、素笺十张。紫鹃落座，指尖拂过砚池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去年秋日她替林黛玉誊抄《楚辞补注》时失手磕的，当时黛玉还笑她“手重如夯土”，如今这道痕还在，人却已换了芯子。她提笔蘸墨，墨色浓黑如漆，却迟迟未落纸。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尽时细微的爆裂声，她忽然想起昨夜林黛玉在窗下说的那句：“爹爹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要殿试，竟还没赶回来嘱咐几句……”——林如海确未归来。三日前，江南急报：淮扬大水溃堤，盐政亏空案牵出三任巡盐御史，圣旨命林如海即刻返任彻查。他临行前托人送来一封密函，夹在《陶庵梦忆》书页间，信上唯有一句：“砚池有痕，当知水深；竹节无节，方见骨真。”

紫鹃搁下笔，闭目半晌。再睁眼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她提笔，在素笺第一行写下题目——《论君子不器》。字迹清瘦峭拔，全然是林黛玉平日习字时最得意的“瘦金体”，可落笔力道却比黛玉重三分，横折处顿挫分明，似刀劈斧凿。写至“器者，形而下者也；君子者，道而上者也”一句，她忽而停笔，从袖中取出那枚半成品荷包，就着殿角漏进来的微光，飞针走线——不是绣竹，而是以金线在荷包一角暗绣了一枚极小的“宸”字，字形隐于云纹褶皱之中，非近观不可辨。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沁出，她顺势抹在“宸”字最后一捺上，血色洇开，竟如朱砂点睛。

日头升至中天，殿内渐热。紫鹃额角沁汗，却始终未动分毫。她写至结语处，笔锋陡然一转，弃了四平八稳的策论腔调，蘸饱浓墨写道：“今有匠人琢玉，必先剖璞见瑕，而后因势利导，去其顽石，存其温润。君子修身，何尝不是如此？若惧露己之瑕，反以粉饰为美，则玉成顽石，人亦成器——器可盛物，焉能载道？”写罢，掷笔于案，墨珠溅上袖口，如数点寒梅。

交卷钟声响起时，她最后一个起身。监考御史见她卷面墨迹未干，欲上前查验，紫鹃却已整衣肃容，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那御史抬眼撞上她眸光，竟觉心头一凛，仿佛被什么锐物刺穿，下意识退了半步。紫鹃转身离殿，步履如风，腰间荷包随之一荡，金线“宸”字在日光下倏然一闪，快如电逝。

此时，林府西角门内，李公子正立于一架紫藤花架下。暮色初染，紫藤垂瀑般泻落，花瓣沾在她鬓角，她却浑然不觉，只低头凝视手中一枚玉镯——正是白日里惊见的那对。左手腕上一只，温润生光；右手腕上一只，却通体幽青，内里隐约浮动着极淡的碧色纹路，像活物血脉。她指尖轻抚镯面，忽觉一阵微麻，眼前光影骤然扭曲：不是幻象，而是无数碎片涌来——黛玉幼时在扬州旧宅扑蝶，玉镯滑落青砖，碎成三片；黛玉病中咳血，将半块碎镯埋进梨树根下；黛玉及笄那日，林如海自江南寄回一只青玉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与旧镯拼合，竟严丝合缝……

“姑娘！”雪雁捧着新煎的枇杷膏疾步而来，“您怎么在这儿吹风？这镯子……”她话音戛然而止，盯着李公子双腕，瞳孔骤缩，“这、这不该是一对么？老爷只给姑娘备了一只啊！”

李公子缓缓抬头，紫藤花影在她眼中浮动如烟：“雪雁，你可记得，上月十五，我在梨树下埋过什么？”

雪雁愣住，茫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