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林黛玉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可周遭上前来自荐的姑娘，依旧是络绎不绝，根本止不住这势头。

‘李宸就这么容易招花引蝶？怎么一个个都上赶着往他身上扑？’

林黛玉恨得牙根直痒，暗暗啐...

薛蟠喉头一紧，手心沁出薄汗，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那点暗红丝线被他捻得微微起毛。夏金桂却只静静立着，杏眼微睐，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春水初生时浮在水面的一片梨瓣，轻，却沉得压人。

“哥哥若真晓得，方才在林府偏堂，怎会连薛宝钗的名字都咬牙切齿地嚼碎了吐出来？”她声音不高，尾音却似绕着钩子，“你当娘亲是聋子？当我是瞎子？你一句‘腌臜东西’，倒叫人听出七八分恨意来——恨她搅乱你清梦，还是恨她偏生比你更得老太太青眼，连婚事都要替她筹谋？”

薛蟠脊背一僵，后颈汗毛悄然竖起。他张了张嘴，想辩，舌尖却像被滚水烫过，发不出声。夏金桂不等他答，已转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菱花格，窗外几株晚开的石榴正灼灼燃着，红得近乎刺目。她抬手掐下一朵，指尖捻着花蕊，鲜红汁液缓缓渗进指甲缝里，染得那一点莹白愈发幽深。

“我听说，昨儿个贾宝玉在邹夫人席上，醉得连路都走不稳，偏还拉着你说什么‘姑娘嫁过去，只会有好日子过’。”她侧过脸，目光如针，“邹夫人是谁？你何时与她攀上话的？又何时，连她都敢替你操持起婚事来了？”

薛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竟忘了——邹夫人，正是荣国府远房表亲，早年守寡，如今独居西角门内一座三进小院，平日与薛家素无往来。可昨夜酒酣耳热，他确是被那邹夫人拉住袖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话，话里话外，全是“宝二爷心善”“薛大爷豪爽”“两家若能亲上加亲，倒成一段佳话”……他当时只当是醉话，随口敷衍，哪料这妇人竟真记在心上，还敢当着贾宝玉的面抖搂出来！

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强笑道：“妹妹说笑了，邹夫人不过是个闲人，嘴碎罢了……”

“嘴碎？”夏金桂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薛家如今最缺的，就是一张嘴碎的嘴。若非她碎，老太太怎会连夜差人去查夏家底细？若非她碎，舅舅怎会天不亮就闯进你书房，把那本《花间集》撕得粉碎，说你‘读歪了书，心也歪了’？”

薛蟠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那本《花间集》是他昨晨刚托人从琉璃厂淘来的孤本，页边还特意题了“香菱手校”四字小楷。舅舅向来最厌诗赋，视作无用之物，撕书尚可忍，可——

“香菱……”他声音干涩，“她怎会……”

“她不会。”夏金桂截断他，将手中残花掷于青砖地上，花瓣零落如血，“是我写的。墨迹未干，便差人送去你书房，又亲手铺在你常坐的紫檀案头。舅舅进门第一眼，便见那四个字刺眼得很。”

薛蟠怔怔望着地上那抹猩红，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原来自始至终，他都在一张网里，而执网之人，竟是眼前这个素来温婉含蓄的妹妹。他自以为藏得严实的心思，那点对薛宝钗的嫉恨、对贾宝玉的怨怼、对自身境遇的不甘，全被她冷眼瞧着，不动声色地引线、牵丝、收拢。

夏金桂见他失魂落魄，眸光微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他汗湿的手背上。绢上并无绣纹，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沉郁：“**欲动其根，先固其本；欲夺其势，必假其名。**”

“哥哥怕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怕薛宝钗真嫁进荣国府？怕老太太真把贾宝玉捧成凤凰，而你薛蟠，永远只是那根垫脚的朽木？”

薛蟠浑身一颤，手指蜷缩，几乎要攥碎那方素绢。

“可若她嫁不成呢？”夏金桂指尖点着绢上“假其名”三字，力道轻，却重如千钧，“若她薛宝钗，因‘德行有亏’被贾家退亲，名声扫地，从此再难踏进荣国府半步——哥哥可还觉得，自己是那根朽木？”

薛蟠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要做什么？”

夏金桂弯腰，拾起地上一朵完整的石榴花，别在他鬓边。火红的花瓣衬得他苍白的脸颊诡谲异常，她凑近他耳畔，气息温凉：“昨夜，我去了趟梨香院东角的夹道。那里堆着前日才卸下的新漆屏风，油味浓得呛人。屏风后，有块松动的青砖，掀开来——”她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底下压着两封信。一封是薛宝钗写给贾宝玉的，字字情真，句句肺腑，落款日期，恰是‘春闱放榜’前三日。另一封……是贾宝玉写给她的，纸角还沾着墨渍，像是仓促写就，笔锋凌厉，末尾一句，写的是‘待我功名在握，定不负卿’。”

薛蟠如坠冰窟，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薛宝钗写信给宝玉？宝玉回信？还如此……如此不堪入目？这绝不可能！宝姐姐何等端方，宝玉又岂是轻狂之徒？可夏金桂眼神笃定，毫无破绽，那抹石榴红在她指尖妖冶绽放，仿佛一簇无声燃烧的鬼火。

“信……在哪？”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在舅舅手里。”夏金桂直起身，拂了拂衣袖，“舅舅今早天不亮就进宫去了，说是要面见内务府总管，查一查薛家去年采办的宫灯釉彩，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掺了劣质朱砂，致使三盏龙凤呈祥灯在太后寿宴上骤然爆裂——”她微微一笑，“这可是欺君之罪。舅舅若查不出什么，自然无事。可若查出了……啧，薛家百年基业，怕是要为几封‘私相授受’的信，赔进去一半。”

薛蟠腿一软，几乎跪倒。他踉跄扶住桌沿，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紫檀木里。不是为那莫须有的信，而是为夏金桂这步步为营的杀机。她竟以整个薛家为注，逼他入局！退，是万劫不复；退，便是亲手将薛宝钗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