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后，又响起。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背景图是刘天仙最新微博封面——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练功服，手持长枪，枪尖挑着一枚红彤彤的苹果，笑容灿烂得能灼伤人眼。

顾清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第三次震动，他才终于划开接听。

视频接通的瞬间，刘天仙那张放大了的脸几乎贴满整个屏幕。她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粉红，鼻尖沁着细汗，眼睛亮得惊人。

“师弟！！！”她尖叫一声，手机镜头剧烈晃动，画面里闪过天花板、吊灯、然后猛地一转——

镜头对准了她自己。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直勾勾瞪着屏幕：“你接电话的速度，比蜜蜜追剧时跳过片头曲还慢！”

顾清：“……”

“哼！”刘天仙撅起嘴，突然把镜头往下拉——

画面里出现一双白皙纤细的小腿，小腿肚线条优美流畅，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踩在纯白毛绒拖鞋里的脚——脚背上，赫然贴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粉色草莓图案。

“看！”她得意洋洋晃了晃脚丫，“今天练枪摔的！你猜怎么弄的？”

顾清：“……练枪摔脚背？”

“对啊！”她理直气壮，“因为我在想你！想着想着没注意脚下砖缝，‘啪叽’就跪了！”

顾清忍不住笑了：“师姐，您这物理水平，怕是要重修初中力学。”

“不理你了！”刘天仙气鼓鼓把镜头怼向天花板，又猛地拽回来，“快看！快看我新买的护膝！”

画面晃动，她掀开练功裤裤脚——膝盖上裹着崭新的黑色运动护膝，边缘嵌着银色反光条，在灯光下闪得刺眼。

顾清：“……挺酷。”

“那当然！”刘天仙叉腰，“这可是我特意选的！跟你的……”她突然卡壳，眼睛滴溜一转，狡黠一笑，“跟你的黑丝袜一个色系！”

顾清：“…………”

视频那头，刘天仙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震得顾清耳膜发痒。

她忽然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贴上镜头，呼吸喷在屏幕上，氤氲开一小片白雾：“师弟，你老实交代——你跟思成哥在聊什么？聊得那么认真，连我打三次电话都不接？”

顾清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景春茗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里捏着剧本，似笑非笑：“小顾，你师姐找你，我就不打扰了。晚上七点，摄影棚，试镜镜中段落。”

他朝镜头挥挥手，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回头丢下一句：“哦对了——小顾，护膝配黑丝袜，这搭配……绝了。”

门轻轻关上。

顾清看着屏幕里刘天仙瞬间垮下的小脸，叹了口气。

“师姐，”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疲惫，“思成哥刚才，让我演一个……穿黑丝袜的男人。”

刘天仙眼睛“唰”地睁圆，下一秒，整个人从镜头里消失。

画面剧烈颠簸，传来她踢踏踢踏跑远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呼喊：“妈！！！快来看！！师弟要穿黑丝袜了！！！”

顾清：“…………”

五分钟后。

视频画面重新稳定。

刘天仙喘着气出现在镜头里，头发更湿了，显然是刚冲过水。她身边多了个人——王保强穿着素雅的米白色旗袍，挽着发髻，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菊花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茜茜，”王保强抬眼看向镜头，目光如炬，“你师弟说的，是哪种黑丝袜？”

顾清：“…………”

刘天仙立刻抢答：“妈！是那种……特别紧的那种！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

王保强眼皮都没抬：“哦。那得买加厚款，不然勒出印子，上镜难看。”

顾清：“妈，不是……”

“等等！”刘天仙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妈！您是不是……也看过《八生八世》第七集？”

王保强喝茶的动作顿住，茶水在杯中微微晃荡：“……哪一集？”

“就是夜华变小白蛇，被白浅抱在怀里那段！”刘天仙激动得手舞足蹈，“您看没看白浅抱蛇时候，手肘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筋？特别性感！”

王保强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

她盯着屏幕，目光穿透摄像头，仿佛直接钉在顾清脸上：“小顾，你手肘上，也有这道青筋。”

顾清下意识蜷了蜷左手。

“妈！！！”刘天仙尖叫，“您连这个都记得？！”

王保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神情淡然得像在点评一道家常菜：“嗯。练舞的人，肩颈到手腕这条线，发力时青筋最明显。你师弟……”她顿了顿，目光温润而锐利，“肩颈线条太漂亮了，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顾清喉咙发紧。

刘天仙却像被点燃了引信，整个人扑到镜头前，鼻尖几乎要撞上手机：“师弟！你听到了吗？！我妈夸你！夸你肩颈线条好看！！！”

她猛地扭头，朝画外大喊：“爸！快出来！妈夸师弟肩颈线条好看！！！”

顾清：“……师姐，我爸不是在敦煌拍纪录片吗？”

“哦对！”刘天仙一拍脑门，随即又笑嘻嘻凑近，“那没关系！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让他好好看看，他闺女眼光多毒！”

顾清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天前医院里，赵莉颖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笑着，把包子脸挤得鼓鼓囊囊：“弟弟，你人也太贤惠了。”

贤惠。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无名指根部的旧疤。

“师姐，”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今天……练了多久枪？”

“三个小时！”刘天仙立刻挺起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我把‘回马枪’最后一式练成了！就是那个——”她猛地往后一仰，单脚点地，右手虚握成枪，左手掐腰，腰肢拧出惊人的弧度，“唰！枪尖反挑！”

顾清看着她绷紧的腰线，看着她额角晶莹的汗珠，看着她眼中纯粹到近乎灼热的光。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镜中的那个自己，或许从来不是被囚禁的。

而是自愿驻守其中，以完美为牢笼，隔绝所有可能失控的汹涌。

而此刻镜头外，刘天仙正踮着脚尖，把草莓创可贴凑近镜头，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蜜糖：

“师弟，你答应我——下次见面，不许躲着我。不许装忙。不许……把我当妹妹。”

她顿了顿，笑容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你得记住，刘天仙这辈子，只认一个师弟。”

视频结束。

顾清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窗外，纽约的黄昏正一寸寸吞没高楼。

他慢慢松开手。

手机滑进掌心，冰凉。

而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道旧疤在暮色里，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