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没坐，站在三步外，解开了警服最上面两粒扣子。

“马平。”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水泥地上，“你妹妹叫马安安，今年二十六岁，神经外科博士在读。三个月前，她在市一院参与一项临床试验，代号‘方舟’。试验内容是测试新型纳米机器人在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干预中的效果。但上周五，她突然失踪。监控显示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医院地下三层B区废料转运通道。通道尽头的生物安全柜，被人清空了全部样本。而负责该区域安保的，是林瀚控股的‘天穹安防’。”

马平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顾衡继续说：“你查了三个月。查到周砚，查到林瀚，查到‘禾源生物’，甚至查到了他们和省里某位领导秘书的高尔夫球友关系。但你漏了一条——安安失踪前七十二小时，曾三次预约市疾控中心基因测序服务，每次都是凌晨三点，用的公共电脑。她没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但最后一次测序报告里，有一段异常序列，被系统标记为‘疑似人工嵌合片段’。那段序列，和你后颈纹身的麦穗图案，在拓扑结构上完全一致。”

马平的呼吸骤然变重。

“你不是没天赋。”顾衡往前迈了一步，影子彻底笼罩住马平，“你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发现安安留下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省疾控中心P4实验室。但那里不是你能进去的。所以你选了最笨的办法：把自己送进来。因为这里每天都有疾控中心的流调员来提人，他们会穿白大褂，戴N95，拎着采样箱。只要他们靠近审讯室三米内，你的智能手表就会通过蓝牙触发预设程序，把一段加密音频发送到他们设备的临时缓存区。而那段音频，只需要一个关键词就能激活——比如‘方舟’，比如‘麦穗’，比如……‘安安’。”

马平的嘴唇开始发抖。

顾衡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妹妹根本没被绑架。她现在就在P4实验室里，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正在调试一台新仪器。她不是病人，马平。她是‘方舟’计划的首席研究员。而林瀚，是项目出资人之一。他们合作了两年，直到上个月，安安发现林瀚挪用经费研发另一套系统——‘渡鸦’。那不是治痴呆的，是定向干扰人类前额叶皮层的神经抑制剂。第一批活体实验对象，是皖北十三个乡镇的失能老人。”

马平的眼球剧烈震颤，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砍错人那天，安安就在市二院顶楼天台。她看见你冲进酒店，看见你被按倒，看见你手铐上的反光。她没下来拦你，因为她知道，只要你不进看守所，她的数据就永远传不出来。所以她给你留了最后一个后门——你手腕上那块表，电池仓底部贴着一张微型SD卡。卡里存着‘渡鸦’的原始代码和三百二十七例临床数据。但卡被加密了，密钥是一组心率变异性参数。只有当你真正濒临崩溃时，它才会自动解锁。”

顾衡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U盘，轻轻放在审讯桌角：“这是疾控中心刚给我的。他们说，今早六点零三分，有个匿名IP向他们的内网上传了一份文件，标题叫《麦穗不会弯腰》。文件里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段脑电波图谱。其中第一百四十九个，标注着‘马安安-当前在线’。”

马平的肩膀塌了下来，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他慢慢抬起被铐住的手，不是去碰U盘，而是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掌心。血珠很快渗出来，混着汗，在不锈钢手铐上拉出一道淡红痕迹。

“她……”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怕你冲动。”顾衡说，“怕你拿着斧子去找林瀚，结果被当成精神病关进安康医院。怕你死了，没人替她把这份数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平颤抖的指尖，“可她没想到，你比她更懂怎么把真相送出去。你选了一条她不敢走的路——用自己当信标，用监狱当中继站，把整座城市的警务系统，变成了你妹妹的通讯网络。”

审讯室门被敲了三下。

李曜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顾队，刚接到通知，市局督察组和省厅网安总队的人，十分钟后到。另外……”他咽了口唾沫，“安安博士，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她要求以证人身份，亲自参与后续问询。”

马平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松了绑似的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抹刺目的红，轻声说：“原来……我早就赢了。”

顾衡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初春的风卷着柳絮扑进来，沾在马平汗湿的额角。远处，市一院的方向，一架医疗救援直升机正撕开云层，螺旋桨声由远及近，轰鸣如雷。

顾衡抬手关窗，动作很轻。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审讯室的玻璃，爬过马平低垂的睫毛，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晃动的、暖金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