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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小时后,顾衡到了高炬的办公室,见到了三四十种药材样品。
“张先生!”高炬的笑容比昨天还要和煦,“昨天您提到需要一些药材,我就在想能不能帮上忙,你看看我这里的东西,品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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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推门出去的时候,办案区的玻璃窗映出他半边侧脸,灯光打在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走远,只停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警服领口。他盯着自己倒影里那双眼睛——不冷,也不热,像两枚沉在深水里的黑曜石,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三分钟后,李曜端着一杯热茶推门出来,看见顾衡靠在墙边,正用拇指反复摩挲右手食指第二节关节,那里有一道浅白旧疤,是三年前在青浦码头追捕毒贩时被碎玻璃划的。李曜把茶递过去:“刚泡的,没放糖。”
顾衡接过来,没喝,只是让热气熏着指尖:“马平脉象浮而细,左关弦紧,右寸弱,肝郁脾虚夹痰浊——他不是装的,真难受。但更难受的是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李曜一怔:“你刚才……真号脉了?”
“嗯。他缩手那一瞬,我指尖压到他桡动脉,三息之内,脉来如雀啄,断续不均。”顾衡终于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微麻,“普通人紧张会脉数,他却是脉涩中带滑,说明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但最近停了。再结合他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睑微颤、舌苔厚腻发黄——不是吸毒,是抗焦虑药依赖,而且已经出现戒断反应。他昨晚根本没睡好,电竞酒店那场‘偶遇’,是他硬撑着去的。”
李曜皱眉:“可他档案里写的是退伍特种兵,体能测试全优,心理评估A级……”
“档案?”顾衡嗤笑一声,把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谁写的?谁审的?谁盖的章?马平的退伍证编号尾号是‘7319’,我查过系统,这个号段属于2018年某批次提前退役人员,名单里没有马平。他身份证户籍地在沧州,但户籍所存档的出生医学证明、疫苗接种本、小学学籍卡,全是2015年之后补办的。连他初中班主任都退休五年了,电话打过去,对方说‘我们学校从来没叫马平的学生’。”
李曜手一抖,茶水泼出几滴在袖口:“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他进门第一秒。”顾衡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马平被押进办案区时低头瞬间,后颈衣领下露出半截淡青色纹身,形似断裂的麦穗,“你看这个。麦穗纹身常见于农科院系统或粮食系统老职工家属,但断穗朝下,茎秆扭曲,是‘失收’的隐喻。我让技侦比对了全国近十年纹身数据库,唯一匹配的是2016年皖北某县农业技术推广站集体纹身活动——那年他们推广的‘丰穗一号’玉米种,在全县十三个乡镇绝收。事后调查组定性为种子纯度不达标,但最终责任人只罚了两万,站长调任县农机局。三个月后,站长跳楼。而马平的退伍时间,恰好是2016年10月。”
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顾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不是冲林瀚来的。他是冲林瀚手底下那个叫周砚的助理来的。周砚去年十月,以‘农业技术顾问’身份去过皖北三次,全程由县里专车接送。第三次回来后,林瀚名下一家壳公司,往皖北一家叫‘禾源生物’的账户打了八百七十二万。这笔钱,当天就转进了周砚母亲名下的私人诊所账户。那家诊所,上个月刚被查出非法开展基因编辑胚胎实验。”
李曜手指发凉:“所以……马平是来查周砚的?”
“不。”顾衡摇头,“他是来杀周砚的。但他搞错了时间——周砚昨天根本不在电竞酒店。他在市二院陪护他母亲做透析。马平扑了个空,又不敢直接闯医院,只能蹲点。结果碰上林瀚临时改行程,提前两小时入住酒店。马平以为周砚跟来了,抄起消防斧就冲进电梯间……”顾衡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可他砍的不是周砚。他砍的是林瀚的司机。那人右臂截肢,装的是机械义肢——马平挥斧时,义肢突然弹出防暴盾,反震力让他当场跪倒。他当时就该明白自己认错人了,可他还继续砍……为什么?”
李曜喉结滚动:“因为……他根本不在乎砍的是谁。”
“对。”顾衡把手机塞回兜里,“他在等一个确认死亡的信号。只要有人死,他就立刻报警自首。他需要坐牢,越快越好。因为只有进看守所,他的生物信息才会被强制录入公安系统,触发三级预警——一旦预警激活,省厅网安总队会自动调取他所有社交账号、通话记录、消费轨迹,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他藏在云盘里的那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录音。”顾衡吐出四个字,像吐出一枚烧红的铁钉,“录的是林瀚和周砚在高铁上的一段对话。林瀚说:‘安安的事,必须掐死在摇篮里。她要是把方舟计划捅出去,上面有人得掉脑袋。你让那边把嘴缝紧,实在不行……就让她变成植物人。’周砚问:‘万一她醒了呢?’林瀚笑了一声:‘那就再让她睡一次。反正她的脑电波图,和三年前那个女医生,一模一样。’”
李曜猛地抬头:“女医生?哪个女医生?”
顾衡没答,只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磷火。
十分钟后,顾衡重新推开办案区的门。
马平还坐在老虎凳上,但姿势变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白。他看见顾衡进来,眼睫都没颤一下,仿佛刚才破防嘶吼的人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