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一颤，没躲。

“你爸病房的监控，”顾衡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被人远程覆盖了三十七秒。”

林瀚呼吸骤停。

“覆盖指令来自医院内网IP段，但服务器日志显示，操作账号‘后勤-周锐’的最后一次登录，是昨晚九点零五分。”顾衡顿了顿，“而周锐，今天凌晨四点三十分，在市局备案的临时住宿登记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地址是东街‘福满楼’快捷酒店307房间。”

李曜倒抽一口冷气：“他自首了？”

“不。”顾衡摇摇头，目光如刀锋刮过林瀚骤然失血的脸，“他签完字，转身进了酒店后巷的垃圾站。监控拍到他扔了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全是烧过的U盘残骸。但他在巷口买了份煎饼果子——老板记得，他付钱时，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色指环，刻着半个‘康’字。”

林瀚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他猛地抓起手机，指尖发抖地点开通讯录，找到“爸”字开头的号码，却迟迟不敢按下拨号键。

顾衡没拦他，只把那碗乌鸡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趁热喝。你爸现在很安全，张斌亲自在病房门口守着。但你得清醒着，因为接下来的事，只有你能做。”

林瀚仰头灌下一大口汤，滚烫的液体灼得食道生疼，眼泪却硬生生憋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他们要你干什么？”顾衡问。

林瀚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让我删掉电脑里所有关于‘神经肽G12’的文献综述初稿。还说，如果我不删，就把我爸用的‘银杏叶注射液’批次号，发给卫健委飞行检查组。”

顾衡冷笑一声：“他们连你写综述的事都知道？”

“不是我写的。”林瀚抬起通红的眼睛，“是我导师——王振国教授。他上周突发心梗住院，临进手术室前，把U盘塞给我，说‘小林，这稿子不能发，里头有东西不对’。我……我还没来得及看。”

顾衡与李曜交换一眼。王振国，杏林医院神经内科首席专家，二十年来发表SCI论文八十余篇，去年刚牵头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研究方向，正是“银杏叶提取物对突触可塑性的影响机制”。

“U盘呢？”顾衡问。

林瀚沉默两秒，忽然弯腰，掀开床单一角，从床垫与床架的夹缝里，抽出一个银色U盘。外壳冰凉，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顾衡没接，只盯着U盘底部一行极细的激光蚀刻编号：“SZ2023-GX-0742”。他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深圳某生物科技公司内部编号规则，而“0742”，正是康源生物去年七月上线的“神经肽G12”临床试验代号。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哗啦的水声漫进来，冲淡了中药的苦香。林瀚盯着U盘，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下脖子上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琥珀色药瓶造型，瓶身透明，里面封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

“我爸给的。”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说这是他第一批临床试用药的样品，‘比黄金还金贵’。”

顾衡伸手，用指甲盖轻轻刮过琥珀瓶表面。没有划痕。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的微苦气息，混着树脂的甜腥。

“这不是银杏叶。”他直起身，目光如钉，“这是‘神经肽G12’的冻干粉载体。他们把活性成分，藏在了你爸最信任的东西里。”

林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琥珀瓶，阳光穿过瓶身，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色的、虚假的光斑。

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228门口。门把手被拧动两下，没开——顾衡出门前反锁了。

紧接着是李曜的手机铃声，屏幕上跳动着“董刚”二字。他接起，只听两秒，脸色倏然惨白，转身就往门口冲：“顾队！张斌刚在医院监控室截到画面——王教授的病房，刚才有个人穿着清洁工制服进去，待了四分十九秒。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黑皮箱。”

顾衡一步跨到门前，侧耳贴住门板。门外，脚步声已消失，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后腰摸出警用强光手电，拧开开关，刺目的白光瞬间撕裂门缝下的阴影。

光束照在门把手上——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新鲜的、边缘略显模糊的指纹，指腹纹路间，沾着一点极细微的、银色的金属碎屑。

林瀚盯着那点银屑，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他认得这个颜色。今早他帮王教授整理病历柜时，曾瞥见教授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枚同样的银戒——戒圈内侧，刻着半个“康”字。

顾衡没碰那枚指纹。他关掉手电，光灭的刹那，走廊灯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晃动的、通往未知的暗影。

他转向林瀚，声音低沉如锈蚀的钢索绷至极限：“现在，你告诉我，王教授心梗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林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眼前闪过今早护士站传来的消息截图，那行小字在视网膜上灼烧：“王教授术后清醒，坚持要求见林瀚医生，说有要紧事……但林医生您在酒店，我们没敢打扰。”

窗外，城市巨大的阴影正一寸寸爬过楼宇的玻璃幕墙，缓慢而不可阻挡。而此刻，林瀚掌心里那枚琥珀药瓶，正随着他失控的心跳，在皮肤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