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昨晚找我喝过酒。他说他怕死，怕女儿高考政审过不了。他还说，上面有人答应保他儿子出国，只要他咬住一个人——顾衡。说顾衡当年在阜州查假药，把他师兄弄进去了，那案子其实没结，只是压着。现在顾衡来了，他师兄托人带话，‘该还的，总得还’……】

语音末尾，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脆响。

崔东明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却像扣住了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庞宇辉盯着桌面，声音发紧：“师兄？”

“刘振国。”崔东明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十年前，阜州‘回春堂’中药饮片厂案。伪劣丹参、黄芪充高档药材，涉案金额一千七百万，导致两名肝癌患者术后感染死亡。主犯刘振国，被判无期，去年减刑释放。”

庞宇辉倒吸一口冷气：“他……在谯水？”

“不在谯水。”崔东明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服刑人员异地安置审批表》，指尖点在“接收单位”栏——那里盖着一枚清晰的红色公章：谯水县社区矫正管理局。

“他释放第二天，就来了这里。档案写着‘投奔表弟’，表弟是谁？神农公司前采购总监，上个月辞职，现在人在柬埔寨。”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空调冷风嘶嘶作响，吹得桌上那份受害者名单微微颤动，像一群无声扑腾的蝶。

崔东明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叠旧卷宗。那是五年前的“谯水中药材市场整治专项行动”简报。他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段加粗的铅字：

【本次行动共查封涉嫌非法添加西药成分膏药产品12批次，涉案企业7家，全部予以行政处罚并责令停产整改。其中，神农公司因‘整改到位、态度诚恳’，于2019年8月23日获准复产。】

日期下方，一行手写小字墨色略淡，却是崔东明自己的笔迹：

【复产验收签字人：周志军（时任县医保局稽查科副科长）】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蜷紧，指节泛白。

原来有些线，早在五年之前就埋好了。只是那时没人低头，去看地上那些细若游丝的痕迹。

庞宇辉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开口：“崔队，我刚接到通知，市局刑侦支队王星伟教导员，下午三点要来咱们队，和顾衡一起做‘神农案’现场复勘。”

崔东明没应声，只把那份简报轻轻放回卷宗，合拢。纸页摩擦声沙哑如枯叶。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翅尖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迅疾的银线。它飞向远处——那里，县城最高的建筑顶端，一面五星红旗正猎猎招展，红得刺眼，红得不容置疑。

崔东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去把顾衡叫回来。告诉他，王教导员要来，让他把那本《中药炮制学》带上——第173页，关于‘双氯芬酸钠与薄荷脑协同透皮吸收’的配伍禁忌，得好好讲讲。”

庞宇辉怔了怔，随即点头，转身出门。

崔东明独自站在窗边，直到楼下警车驶离，卷起一阵尘烟。他伸手，将百叶帘重新拉下一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刃，不偏不倚，正横亘在那份受害者名单中央。

名单上，林瀚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住，旁边添了两个小字：

“证人。”

而光刃之下，恰好覆盖着“阜州”二字——那里，正有三十七名受害者，正坐在县医院皮肤科诊室外的长椅上，排着队，等着抽血、留样、签字画押。

他们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每一笔，都在加速碾碎一张织了十年的网。

崔东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古井。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没有任何标识，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姓名与日期，最上方一行字力透纸背：

【2013.6.12 陈砚舟赠：真相不跪，唯敬事实。】

他提起笔，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写下：

【2023.10.27 申时三刻，周志军自首。林瀚上线，刘振国浮出。陈师铜戒，顾衡执针。网已收紧，线头在手。】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行小字：

【静待，收网。】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风至，掀动桌上几张纸页。最上面那张，是刚打印出来的《警情通报》初稿，标题赫然在目：

《关于依法查处谯水神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案的情况通报》

崔东明的目光扫过“有毒有害食品”六个字，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随即抬手，将整张稿纸翻转过来，背面朝上。

他拿起红笔，在空白背面，一笔一划，写下新的标题：

《关于依法查处谯水神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涉嫌生产销售假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等犯罪行为的通报》

红字淋漓，力透纸背。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正午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