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头一天晚上，还态度强硬表示拒绝的母亲，为何在第二天中午就突然反悔同意这件事，作为女儿的沈如枝就算是绞尽脑汁也没办法明白对方的用意。

不过这件事对于她而言，总归算是有个好的结果。

因...

刘松砚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还剩着半块糖醋排骨的酱汁没拌匀。他下意识用指尖抹了抹唇角，舌尖上还留着那股酸甜微咸、裹着肉香的余味，像一缕缠绵不绝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熨帖得让人发怔。

他没急着起身收拾碗筷，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安昭然正侧身帮刘晚秋把歪掉的发卡扶正，指尖轻巧地绕过女孩耳后的碎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刘晚秋仰着小脸，眼睛弯成月牙，嘴里还含糊嘟囔着“妈妈你别动我头发啦”，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糍。安昭然笑着应了一声，指尖顺势替她捋平衣领上一道不起眼的褶皱，又顺手将她额前一缕翘起的呆毛按了下去。

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刘松砚心头猛地一撞，像被什么钝物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忽然记起去年冬天，自己高烧到三十九度五，昏沉中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温热的手背贴上额头，再然后是水杯边缘轻轻碰他嘴唇的触感。他当时睁不开眼，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影子蹲在床边，发尾扫过他手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苦香气。后来才知道，那是安昭然熬了一整夜，每隔两小时就换一次冷毛巾，凌晨四点还偷偷翻出药箱里退烧贴的说明书，对着台灯逐字逐句念完，生怕贴错了位置。

可那时候，他烧得迷糊，只含混叫了一声“阿姨”。

安昭然没纠正，只是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得半干，又覆上来。

他记得自己烧退后第三天，去书房找父亲签字，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安昭然在跟刘晚秋说话：“松砚喜欢脆一点的青椒，炒的时候要多颠两下锅；晚秋不吃胡萝卜丝，但切丁拌进蛋液里她就吃……”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一个字都稳稳落进他耳朵里，落得他站在门框阴影里，半天没挪动脚步。

原来那些细碎的、无声的、从不声张的在意，早已如春雨入土，在他毫无察觉时，便悄然渗进了这个家每一寸缝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是父亲教的——男人的手，要利落，要能撑住东西。可此刻这双手却微微蜷着，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黏在裤缝上，有点痒，又有点沉。

他想开口。

不是喊“妈妈”。

甚至不是喊“妈”。

他只是想说一句“谢谢”。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舌尖抵着上颚，连最简单的两个音节都卡在齿间，发不出来。

这时，刘晚秋忽然抬起了头。她不知何时已从棋盘前转过身，小鹿似的眼睛直直看向他，睫毛忽闪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右手，摊开在半空里。掌心里躺着一枚白子，棋面光滑，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冬日阳光，亮得晃眼。

刘松砚一愣。

刘晚秋没看他，视线落在自己掌心，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哥，你要是不会下，我教你。”

她顿了顿，拇指悄悄摩挲过棋子边缘，又补了一句：“……你教我喊‘哥哥’的时候，也没嫌我笨。”

刘松砚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记得。七岁那年，刘晚秋刚学说话，总把“哥哥”叫成“果果”，他蹲在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她练，练了整整三天。她每说对一次，他就撕一小片糖纸给她，攒满十片，换一颗水果硬糖。她含着糖，笑得口水都要流出来，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小手攥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地喊：“果果！果果！”他那时捏着她软乎乎的脸颊，笑着说：“错啦，是哥哥。”

原来她都记得。

原来她早就在等。

不是等他开口教她，是等他愿意低下头，牵她的手，一起跨过那道他独自垒了太久的墙。

刘松砚没接那枚白子。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看安昭然，也没看刘晚秋，径直走向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碟，还没来得及洗，几滴油星浮在清水表面，微微晃动。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倾泻而下，冲刷着碗沿残留的酱汁，泡沫堆积又破裂，发出细碎声响。

安昭然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递来一块干净的擦手布。

刘松砚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那皮肤温热，细腻，带着一点常年揉面留下的、极淡的麦香。

他没缩手。

只是垂着眼，将布巾叠好，放在台面上。

“……阿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今天……饭很好吃。”

安昭然没应声。可刘松砚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住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几秒钟后，她才笑着“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软些：“你喜欢就好。下次……我试试做你爱吃的麻婆豆腐。”

“嗯。”

他又应了一声，这次没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