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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相公盯着地图上燕山走廊的狭窄曲线,手指重重叩击桌面:“十七万?裴相公怕是把神机营的火铳当烧火棍使了!真要打,二十万也未必够——辽东军有火器,有战马,有地形,更有……”他忽然噤声,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终落在顾方面上,“顾镇抚,北镇抚司在辽东安插的‘青鸾’,还有几个活着?”
顾方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正反抛了三次,每一次都落在“永乐通宝”的“通”字上。他收起铜钱,声音平淡:“六个。三个在宁远卫做火药匠,两个在广宁卫当驿卒,最后一个……在陈清书房里,替他研墨。”
满堂皆惊。
郭相公却长长吐出一口气,竟露出一丝笑意:“研墨?好,很好。那他可曾见过陈清写给建州右卫的密信?”
“见过。”顾方点头,“信是用松烟墨写的,但墨里掺了胶,遇水不化。信末盖的不是印,是一枚虎符拓片——建州左卫祖传的‘玄武虎符’,本该在二十年前就熔铸成兵器了。”
裴相公脸色骤变:“他怎会有……”
“因为建州左卫最后一位都督,临终前把虎符交给了一个孩子。”顾方静静道,“那孩子姓陈,乳名唤作‘石头’,七岁那年,被建州人掳去当质子,十二岁逃回辽东,拜在时任辽东总兵黄侍郎门下。后来黄侍郎病逝,他承其衣钵,改名陈清。”
死寂。
烛火噼啪爆裂一声,照见郭相公眼中骇然——原来那场持续七年的建州之役,根本不是朝廷授意的征讨,而是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复仇。建州卫烧杀劫掠的每一座屯堡,都刻着陈家祖坟的方位;每一场惨胜背后,都站着一个少年将军,在尸堆里翻找父亲留下的半截断刀。
郭相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一点猩红。他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顾方与黄侍郎。待门扉合拢,他才哑声道:“顾镇抚,若……若朝廷下谕,削陈清爵位,夺其兵权,令其即刻入京述职——”
“他会来。”顾方打断他,“但他进京时,身后必跟着一万黑甲。那不是述职,是逼宫。”
黄侍郎失声:“这……这岂非造反?”
“造反?”顾方苦笑,“他若真想造反,早在七年前就该打下榆关,直取北京。可他做了什么?修水利,垦荒田,重开海禁,甚至替朝廷平定了朵颜三卫之乱。他要的从来不是皇位,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陈清亲笔所绘的辽东舆图,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唯独在燕山走廊与直隶交界处,用朱砂圈出三处要隘,旁边小楷批注:“此三地,可守不可攻;若朝廷欲取辽东,必从此入。臣愿为陛下守此门户,十年,二十年,直至臣骨为尘,血为土。”
郭相公凝视良久,缓缓合上素绢:“传旨吧。”
“传什么旨?”
“传一道嘉奖旨意。”郭相公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加陈清‘辽东节度使’衔,赐丹书铁券,准其自置官吏、征敛赋税、世袭罔替……另赐尚方宝剑一口,专斩‘不奉节度’之将。”
黄侍郎愕然:“郭相公!这岂非……”
“这叫顺势而为。”郭相公扶案起身,声音苍凉,“与其打一场必败之战,不如给他一座金山——然后看他,是捧着金山回家,还是捧着金山,把整座京城都砌进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顾方:“顾镇抚,那日在平辽侯府,陈清送你们出城时,可曾说过什么?”
顾方闭目片刻,一字字道:“他说——‘请二位大人回去告诉皇上,辽东没有反意,只有守意。守的不是辽东,是大明的北大门。门若破了,胡马踏过燕山,第一个遭殃的,是直隶的麦田,是京师的粮仓,是紫宸殿的琉璃瓦。’”
郭相公怔住,良久,仰天长叹:“此子……真乃国之干城也。”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跌跌撞撞闯入,声音颤抖:“报——辽东急使!东宁卫指挥使秦远,亲率三百黑甲,已抵午门!他……他抬着一口棺材!”
满堂文武哗然。
郭相公却平静地整了整衣冠,拂袖道:“开中门。本相亲自迎他。”
棺盖掀开时,里面没有尸首,只有一叠奏疏、一柄断剑、三封血书,以及一枚染血的辽东总兵印信。最上面那封血书,字字如刀:
“臣陈清,不敢负国,唯恐误国。今献印绶,请朝廷决断——若疑臣有异,即刻斩之;若信臣无贰,乞授节钺,许臣为大明,守此北门!”
风从午门洞穿而过,吹得血书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招展的玄色战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