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的适应性训练，所有人至少要在地下室待够六个小时。

因此为了打发接下来的时间，关局长帮大家找点事情做，先领着大家唱了几首歌。

从《保卫黄河》到《团结就是力量》，从《游击队之歌》到《大...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簌簌声。

沈卫东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画在黑板上的那条陡然折弯的靶机航迹线，指尖无意识地在粉笔灰上轻轻划了两下。他忽然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黄铜色的小齿轮——那是昨天拆解报废雷达伺服机构时顺手捡来的，边缘还带着点油渍和细微的刮痕。他把它搁在掌心，朝前一托，像托着一枚沉甸甸的子弹头。

“周工说得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空气里，“拉-17做不了，不是做不了。可咱们要测的，从来就不是靶机能做什么，而是霹雳一号能不能咬住一个会躲、会翻、会甩尾的活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又紧绷的脸，最后落在小苏脸上——她正攥着铅笔，指节微微泛白，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刚算完的舵面偏转角与气流分离点的比对数据。

“所以……”沈卫东把那枚齿轮轻轻放在黑板槽里，金属磕在木沿上，发出清脆一声，“我们不等靶机来动，我们让靶机——学会动。”

没人接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常学伟皱起眉：“周工，您是说……遥控改装？可拉-17的无线电指令接收器是苏联原装的模拟电路，只有三个预设信道，只能发‘直飞’‘爬升’‘俯冲’，连滚转都做不到，更别说瞬时过载转弯。”

“那就拆了它。”沈卫东说。

“什么？”

“拆了它。”他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把窗子打开”，“整个遥控接收系统，全拆。换成咱们自己的。”

周云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您想用弗莱登计算器推导出新遥控协议？可它没有存储功能，每次运算都要重输参数，三十毫秒内根本来不及完成一次闭环反馈！”

“谁说要用弗莱登？”沈卫东笑了下，竟带点狡黠，“咱们有更快的‘计算机’。”

他伸手朝门口一指。

帘子掀开，李宝强扛着个铁皮箱子进来，箱盖一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多块玻璃罩子——每块罩子里，都静静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翅膜薄如蝉翼的甲虫，背部嵌着米粒大小的铜线圈，腹下粘着两粒黄豆大的微型永磁体。

“电光叩甲。”沈卫东声音低沉下来，“戈壁滩上最野的虫子。受惊时后足猛蹬甲壳，弹跳高度可达自身体长一百二十倍，落地瞬间振翅频率高达每秒七百三十六次，靠的就是神经信号在几微秒内触发肌肉收缩——比咱们任何一台继电器都快。”

小苏失声：“您……您把它们驯化了？”

“不是驯化。”沈卫东摇头，从箱底抽出一张泛黄图纸，边角磨损严重，但墨线依旧清晰——赫然是手绘的昆虫神经系统解剖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神经节位置、传导速率、突触阈值，甚至用红笔圈出了第三腹节背侧的“逃逸反射中枢”。

“是解剖了三十七只叩甲，连续观测七十二小时，用煤油灯熏蒸活体标本，在显微镜下记录每一次电击后的肌肉抽搐轨迹……”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图纸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然后，我们找到了那个‘开关’。”

会议室彻底哑了。

吴芸思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您……是想把它的神经反射，变成遥控指令的触发器？”

“对。”沈卫东点头，“给叩甲背上焊一个微型电磁线圈，再接入我们自己设计的脉冲发生器。当接收端收到‘左转’指令时，线圈瞬时通电，产生定向磁场，精准刺激它第三腹节的逃逸反射中枢——叩甲本能向左弹跳，带动尾部永磁体旋转，切割磁感线，便在腹下线圈中感应出电流脉冲。这个脉冲，就是我们想要的‘舵面左偏3.2度’的控制信号。”

他缓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条僵直的靶机航线末端，画了一个螺旋状的急转弧线。

“拉-17飞不动？没关系。我们让它肚子里，住进一只会跳的虫子。”

周云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问：“那……弹道呢？叩甲的弹跳角度、力度、持续时间，怎么统一？”

“不统一。”沈卫东斩钉截铁，“恰恰相反，我们要的就是不统一。”

他转身，从李宝强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铺着细软的棉絮，棉絮中央，静静躺着五只形态各异的叩甲：有的甲壳厚实泛青，有的瘦长漆黑，有的前足粗壮如钳。

“这是戈壁滩不同海拔、不同土质、不同温湿度环境下捕获的五个亚种。它们的神经反应速度、肌肉爆发力、弹跳稳定性，全都不一样。”沈卫东用镊子轻轻拨动其中一只的后足，“明天开始，小苏带队，把它们按体型、甲壳厚度、腿节长度分成五组，每组配一台弗莱登计算器，测算每只叩甲在不同电压脉冲下的弹跳初速、仰角、滞空时间。”

“然后？”小苏脱口而出。

“然后，我们选五只最‘听话’的叩甲，放进五架拉-17的腹部舱室。”沈卫东声音沉下去，像压着千钧，“每一架，对应一种机动模式——左急转、右急转、俯冲拉升、桶滚、蛇形规避。它们不是遥控器，是活体陀螺仪，是生物伺服阀，是……我们塞进敌机肚子里的，第一颗会呼吸的引信。”

常学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您是想……用生物差异性，覆盖所有可能的机动包线？”

“对。”沈卫东目光灼灼，“机械有误差，电路有延迟，但生命……自有它不可复制的精度。苏联人造不出能做4G机动的靶机，可一只叩甲，天生就会在千分之三秒内决定是向左还是向右跳——而我们要的，从来就不是‘标准答案’，是‘真实战场’。”

他忽然转向周云霄：“周工，你之前手搓风洞，解决了海豚跳。现在，我请你再搓一样东西。”

“什么？”

“生物-机电耦合接口。”沈卫东一字一顿，“要在叩甲甲壳上打孔、植入微型电极、焊接线圈，还得保证它存活七十二小时以上。孔径不能超过0.15毫米，否则损伤神经束；焊点温度必须控制在83℃以下，否则蛋白质变性；线圈阻抗要精确匹配叩甲神经动作电位幅值——1.7到2.3毫伏之间。”

周云霄怔住。这不是机械，不是流体力学，是跨进了一扇从未推开过的门。

沈卫东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回头一笑：“别担心，直播间里的生化博士们，刚刚刷屏说——他们当年在北大荒插队时，用烧红的缝衣针给牛打过疫苗，手法比这精细多了。”

满屋人哄然笑出声，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半分。

当晚，二分部车间彻夜未熄灯。

小苏带着计算员们围在弗莱登计算机旁，纸带哗啦啦吐出来，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V=2.1m/s, θ=38.7°, t=0.042s”；

周云霄蹲在显微镜前，镊尖夹着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在叩甲甲壳上寻找着那条隐没于甲质纹路下的神经索；

吴芸思守着恒温培养箱，箱内五只叩甲在柔和红光里缓缓爬行，腹下线圈随着每一次挪动，微弱地闪烁着绿光；

而沈卫东独自坐在空荡的会议室，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页页翻着那本《布拉迪斯数学函数手册》，在“贝塞尔函数”那章空白处，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最底下一行，是用极小的字写的：

【叩甲神经传导方程：d2V/dt2 + α·dV/dt + β·V = γ·sin(ωt + φ)……α为甲壳阻尼系数，β为突触恢复率，γ为刺激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