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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离舱。
图-16猛然抬头,机身剧烈震颤。透过侧窗,八人同时看见——那枚银灰色的弹体并未立即下坠,而是借着惯性向前滑行一段,随即在万米高空划出一道完美抛物线,弹头朝下,撕裂云层,向着戈壁深处那枚红色五角星,疾速俯冲。
七秒后,穿云二号信号中断。
二十四秒后,光学遥测站捕捉到第一道强光。
紧接着——
没有雷声。
只有一片绝对的白。
白得吞噬所有色彩,白得抹平天地界限,白得让舷窗瞬间变成一面炽烈燃烧的镜子。方啸天下意识眯眼,却仍被那光芒灼得泪水直流。他看见李源抬起左手挡在眼前,看见周云霄额头青筋暴起,看见于富海咬紧牙关,下唇渗出血丝。
白光持续了整整一点八秒。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寻常的暗,而是被强光剥夺视觉后的绝对虚空。几秒钟内,世界彻底失明。
直到——一朵巨大、沉默、缓缓旋转的蘑菇云,自地平线尽头升起。它底部漆黑如墨,中部翻涌着赤红与金橙交织的烈焰,顶部则蒸腾着惨白蒸汽,像一尊由纯粹能量铸就的远古神祇,顶天立地,俯瞰众生。
方啸天松开操纵杆,深深吸气。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
“成了。”
无人应答。但每个人都笑了。不是欢呼,不是雀跃,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泛起细纹,像戈壁滩上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的冻土。
返航途中,无线电静默解除。
塔台传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596-3机组,欢迎回家。请接收新指令——即刻转场至白云岗地下实验室,参与穿云二号样本分析。”
方啸天按下通话键,声音平静如初:“收到。请求补充一句:告诉化验室,这次……别让我们等太久。”
飞机降落在白云岗备用机场时,已是凌晨三点。八人走下舷梯,迎面撞见陆光达、程双甲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没穿白大褂,而是齐刷刷一身墨绿色军装,胸前挂满勋章,肩章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陆光达快步上前,亲手为每人披上一条崭新毛毯。毯子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你们不是飞行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是钥匙。是我们打开下一道门,唯一能握住的钥匙。”
没人鼓掌。但所有科研人员都挺直腰背,朝这八人,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肃穆的军礼。
方啸天抬手回礼,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停住。
在人群最后,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年轻女人。她戴着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厚厚资料,发梢沾着几粒白色粉尘——那是化验室恒温箱里特有的干燥剂结晶。她没戴勋章,也没穿军装,只是安静站着,像戈壁滩上一株不起眼的骆驼刺。
是林秀兰。
韩惠看见了她,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没寄出去的信封,轻轻放在她手心。
林秀兰低头看着信封,没拆。只是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抬起头,对韩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戈壁滩黎明前第一缕微光,温柔而坚定。
远处,化验室大楼灯火通明。穿云二号取样舱已被运抵负三层超净间。舱盖开启瞬间,技术人员集体屏息——滤纸上吸附的,是比一号更加密集、更加新鲜的放射性气溶胶斑点。而在气体收集瓶底部,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液态物质。
那是铀-235裂变产生的瞬时高温等离子体冷却后,析出的微量金属凝结物。
程双甲戴上手套,用纳米级刮刀小心翼翼刮下一丁点,置于质谱仪载样台上。仪器启动,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出。
凌晨五点十七分,第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出炉。
朱振亚拿着报告冲出化验室,一路狂奔至走廊尽头,猛地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坐着刚赶来的陈毅元帅、张爱萍将军,以及来自国防科委的七位首长。
他双手将报告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报告首长!穿云二号带回的样本证实——赤焰航核弹实际当量,九万一千二百吨!爆炸对称性误差,小于千分之零点七!裂变效率提升至理论极限的百分之九十八点三!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顿:
“这意味着,我们的氢弹,不用等七年。两年内,可以立项。一年内,可以完成原理试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陈毅元帅缓缓站起身。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军装最上面那颗纽扣,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早已泛黄的旧徽章——那是1949年开国大典时,他亲手别在自己胸前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胸标。
他把它轻轻放在会议桌上,推到程双甲面前。
“替我,”陈毅声音低沉如大地回响,“把它,交给那八个孩子。”
门外,东方微明。
戈壁滩上,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图-16机腹尚未清洗干净的弹痕上,照在穿云二号火箭残骸冰冷的断口上,也照在安全屋里,那八张并排摆放的行军床上——床头柜上,静静躺着八枚尚未启封的家书。
其中一封,信封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秀兰同志亲启。附:纸鹤一只,请勿拆。待我归来,当面折与君看。”
窗外,风起。
卷着沙,卷着光,卷着尚未冷却的核火余烬,呼啸着掠过整个东方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