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女将的声音隔着纸门响起：“松田様，中岛议员来电，说藏马议员刚收到外务省紧急通知，龙国方面临时调整了接待规格。”

松田颔首，却不接电话，只对和真说：“藏马告诉你松田访华的事，是想借你之口，让池田首相知道——有人在盯着这次访问。而中岛把藏马卖给你，是想让你明白：政客的‘透露’，从来不是信息，是投名状。”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清酒，琥珀色液体在青瓷杯中晃动：“今晚邀你来，不为谈贸易，不为签备忘录。只为确认一件事——当你站在龙国土地上，听见自己名字被念作‘Guì Lì Hé Zhēn’时，你第一反应，是纠正发音，还是……下意识用中文回答？”

和真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想起美由纪哭完后递来的湿毛巾——那上面绣着小小的金鱼，鱼尾摆动的方向，与墙上挂轴《富岳三十六景》里浪花翻卷的弧度完全一致。

某种冰冷又滚烫的东西，正从尾椎骨一路烧上天灵盖。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炸开：

【检测到高维观测介入】

【认知锚点正在重构】

【警告：宿主当前记忆稳定性跌破临界值73.8%】

【是否启动紧急覆盖协议？Y/N】

和真闭上眼。视野里全是金田中走廊的昏黄纸灯，灯影摇曳间，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西山植物园的玻璃穹顶下，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笔尖沾着新鲜的泥土；那个自己正把一张照片塞进陶罐，罐身上用毛笔写着“癸卯年春，珙桐生根”。

——那张照片，正是松田刚刚展示的那张。

他睁开眼，伸手取过铜铃。掌心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铃舌突然自行震颤，“叮”一声轻响，余音绵长，竟在密室四壁间织出细密回声网，像无数根银丝勒进耳膜。

松田瞳孔骤缩。

和真将铜铃翻转，露出底部刻着的两个小字：青鸾。

他把它轻轻放在矮几中央，正对松田面前那杯未动的清酒。酒面映出铜铃倒影，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我不需要启动覆盖协议。”和真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瓷器，“因为我知道，当我在龙国海关说出自己名字时——”

他停顿一秒，舌尖抵住上颚，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京都腔的柔软与龙国官话的顿挫：

“鬼立……和真。”

酒面倒影里，铜铃底部的“青鸾”二字，正缓缓渗出一点朱砂红，沿着铃身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松田静静看着那抹红色，忽然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底磕在矮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很好。”他说，“那么，明天上午九点，你去外务省领事局办护照加急。签证页会盖一个特殊章——不是龙国使馆的，是我们自己印的。”

和真挑眉。

“章上写的不是‘签证’，是‘渡航许可’。”松田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印章，轻轻按在酒渍未干的矮几上。印泥是暗金色的，印文却只有两个字：

【渡海】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风来，吹得纸门微微鼓荡。和真侧耳听见，风里裹着极细微的“咔哒”声——像老式胶片相机快门开启，又像某台精密仪器完成了最终校准。

他忽然想起庆应附院那场混乱的尾声：伊治原愤然离席时，袖口蹭过走廊墙壁，留下一道灰白粉末痕迹。当时他以为是墙皮剥落，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墙灰。

是石膏粉。新刷不久的石膏粉。

而庆应义塾大学附属医院，上周才完成地下三层放射科改造工程。施工日志显示，所有墙体均采用防火隔音石膏板，厚度标准为……三厘米。

正好，是子弹穿过人体后的平均减速距离。

和真垂眸，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移向腰间枪套。食指擦过皮革边缘时，他注意到松田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痕——现在看清了，那不是摘戒指留下的，是长期佩戴某种窄环状金属器物压出的凹陷。

比如……一枚微型录音设备的固定箍。

系统提示再度闪烁，这次只有八个字：

【观测者已切换至第二视角】

和真终于彻底明白：金田中真正的密室，从来不在纸拉门之后。

而在每个人，开口说话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