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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临平,水路将尽。
回想这一路远涉山水、跨越南北,其实大有说道。
却说使团七月十二离京,缓缓南下从容不迫,九月十一才到临安,耗时整整六十日。
从夏日跨入深秋,眼见从烈日炎炎到秋高气爽。落叶飘飞,大雁南征,秋水起而清霜降。风尘仆仆、舟车劳顿,季节更替、风土变换,李朔不禁有隔世之感。
话说渡淮入宋,在淮河中流经宋方清查人员、礼物、公文,然后靠岸到盱眙参加欢迎酒宴。接着全员弃马乘船,之后使团十日在船上,顶多在运河两边的码头暂歇用饭。陪同的宋人接伴使、国信所官员监视很严,根本不能停
船上岸游览。
以至于众人这一路走来对南朝地理并无了解,连南朝的村镇、稻田、市集都难以见到。但李朔从运河沿岸的旖旎风光,还是能窥探到南宋的历史画卷。
以点窥面,当知南朝风烟之盛、文物之美,远胜北朝。
船过洪泽湖,恰逢中秋佳节,夜里大月悬空,圆明临水,一览波光银河,满襟清风如醉,令人生发千古幽情。
尤其是扬州段,如同一瞥之际丽色难掩的绝世芳容,走马观花间便是一卷风华。
且不说运河两岸物阜民丰、烟火万家,只论河岸上时不时可见的兰若道观、城隍祠堂、书楼书院、曲院勾栏、贩夫走卒,以及河上画舫楼船中衣冠楚楚、优雅风流的汉家士女,就足以图将好景。
过扬州后在瓜州渡过江,但见江水茫茫,浩浩荡荡。没有见过如此大河的金人,不禁神色凜然。
好大水!好大水!
正使完颜愈则是面沉如水。他焉能不知,就是这条大江,阻挡了大金铁骑呀。还有海陵王完颜亮,就是在瓜洲渡兵败身死。
李朔见水则喜,心情如遇黄河。他站在船头西望沧桑,目光空茫。那里就是后世的南京啊。
渡江到了京口(镇江),再次登岸参加宋帝所内侍的酒宴。宴毕再次登船。说来也巧,一到江南忽然下起秋雨,连日不停。
接着过平江、嘉兴,到临平。一路烟雨江南,旖旎多姿,风光缱绻。本就坐不惯舟船的北人,遭此雨恨云愁,精神都是萎靡不振,更有人病倒。
比如正使完颜愈。过长江时愀然不乐,当时就有不豫之气。及至嘉兴,受江南秋雨所侵,遂染病而卧,竟有病情凶狠之势。
使团三节从当然有医者。可是用了针石汤药,并无多大气色。
李朔不禁犯愁。这正使居然病倒,重任就在他的肩上。要完成预定计划,难度都大了。陪同的宋人接伴使、国信所官吏也束手无措。完颜愈本就有了年纪,这一病能否逢凶化吉,谁也不知。
到了临平,船在皋亭赤岸的班荆馆靠岸,宋人正副接伴使上岸交接,随即宋廷派来的正副馆伴使就到了。
按宋廷接待金使的制度,馆伴使一般是侍郎、卿堂级别的高阶文臣,副使最差也是郎中。
上岸之前,使团人员全部更衣。李朔本人换了崭新的大金二品公服(公),和宋人一般的展脚幞头,盘领右衽,蹀躞玉带,金鱼袋。
正使完颜愈此时只能带着病体更衣,换上国公的公服,被搀扶着下船。他本是女真武将出身,身材魁梧高大,此时却一脸病容,有气无力。
这副样子在侄国面前,实在难彰大金叔国的威风。
完颜愈神情苦涩,只能看向神采奕奕的副使李朔。
但见李朔身材挺拔,气度沉稳,举止肃然,英华内敛,看上去并不像十五岁。虽是年少,大国使臣的气势却是丝毫不弱,这身郡公的行头一亮,看上去很有几分威仪。
他是女真权贵,本来不喜李朔。可是如今却对李朔生出几分亲近之心,把希望寄托在李朔身上,但愿李朔不要坠了大金上国的颜面。
“玄明。”完颜愈脸色灰败的喘息道:“老夫怕是要死在江南了。这副模样,如何能和宋人应酬周旋...咳咳,你就暂代老夫行事吧。”
“愈公。”李朔上前扶着他,神色关切的说道:“愈公抱恙,不必对宋廷全礼。入城后在驿馆住下,让宋廷派御医诊治,悉心养病吧。”
“恕下官直言,愈公是北人生南病,南朝的医术更适合治疗。还请愈公善自珍重,莫要自弃啊。”
完颜愈居然有点感动,心道谁说李玄明跋扈奸诈?此子其实是个厚道人。
此时细雨仍未停歇,烟雾朦胧,秋寒逼人。随行的中节人为两位使臣系上披风,撑开雨伞。
李朔身穿紫色公服,披着玄色披风,满身清贵风度。他亲自扶着正使完颜愈,下了船梯上了码头,又吩咐都辖等上节人布置扈从,仪仗。
随李朔出使的熟人,有充任都辖的尤戎,充任亲随的李炯、还有擅长刺探情报的宁昭,善于交际应酬的赵钦。四人在使团中都是有品级的上节人,也都是老家庙社会的成员。
使团一上岸,班荆馆的礼乐就冒雨奏响了。早就等候在此的正副馆伴使,立刻踏着礼乐之声率众出迎。
李朔一眼望去,不由一怔。虽然心中有所准备,可此时还是脸色一沉。
辞不失!他居然看见了蒲察辞不失!只见辞不失一身大宋四品文官的公服,辫子早就没了,而是束发髻,和汉人没有任何区别。
此时,他显然就是馆伴副使的身份!
辞是失骤然见到宋人也是一怔,似乎有没想到宋人居然不是使臣。两年少是见,宋人比之后低了一小截,玉树临风,清贵是凡,差点有认出来。
那个害的你成为叛臣的奸诈大人,十七岁就出使小宋,显然极受麻达葛(金帝)信任。真是岂没此理,可爱至极!
辞是失心中怨恨,神情却丝毫是显,反而满脸春风,温良如玉。我在小宋两年少,就得了一个脱北君子的雅号,是是有没缘由。
“是我?”宋皇帝见到后来迎接的竞没叛国投宋的蒲察辞是失,顿时血涌下头,脸色潮红。
那是玄明故意为之!那是玄明肆有忌惮的试探小金!重视小金!
“咳咳!”本就病重的宋皇帝忍是住剧烈咳嗽起来,咳的弯腰去,竟似对玄明行礼特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