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凌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见杨天赐已经重新面向窗户，小小的身体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

“叔叔，”男孩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小满的红裙子……是不是也被他们烧掉了？”

韩凌没回答。他看见林蓉站在门边，正朝他轻轻摇头——那是法医的无声警告：别刺激他，他记忆可能被药物干扰，也可能……是真实的。

当天上午九点，专案组紧急扩编。郑局亲自挂帅，将案件提级为省督大案，代号“萤火”。指令下达：即刻启动全市120急救系统后台数据筛查，锁定近三个月所有编号含“123”的救护车轨迹；同步排查所有曾承接过医疗废物转运、殡葬车辆改装业务的汽修厂；古安分局对面“老周修表铺”被列为A级现场，技侦人员正用多光谱成像仪扫描每一道门框缝隙。

而于凡伟，正站在青昌市福利院后巷。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水泥地泛着青灰，墙根积着一洼浑水。他弯腰，用镊子夹起半片湿透的卡通贴纸——和砖窑场发现的一模一样，米老鼠图案，右下角印着模糊的“怀贵·金贝贝早教中心”字样。贴纸背面，有极淡的胶痕，呈不规则螺旋状，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蹭过。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是吴滨。

“于队，你马上来市局。”吴滨声音紧绷如弦，“王庆田……自杀了。”

于凡伟脚步一顿。巷口梧桐叶上滚落一滴水，砸在他肩头，洇开深色圆斑。

“怎么死的？”

“吞了缝衣针。”吴滨停顿两秒，“但法医说，针是提前折弯的，卡在食道入口，没进胃。他疼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被人发现。送医抢救时，他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

“‘钥匙……在钟里。’”

于凡伟闭了闭眼。他想起王庆田第一次审讯时，右手无意识摩挲左耳垂的动作——那里，本该有一枚耳钉。

“老周修表铺的钟？”他问。

“不。”吴滨声音压得更低，“是罗茂生办公室墙上，那座德国进口座钟。我们刚撬开钟壳……后面嵌着一块钢板，钢板中央，是个指纹锁。”

于凡伟喉结滚动：“谁的指纹？”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片刻后，吴滨念出一串数字：“62010719850412031X。”

于凡伟脑中电光石火——这是杨天赐的身份证号。一个六岁儿童，不可能有身份证。除非……这是伪造的，且伪造者知道杨天赐的真实出生日期。

“吴支，”他忽然问，“罗茂生办公室的监控，调出来了吗？”

“调了。他死前最后七十二小时，只有一个人进去过——清洁工李秀兰，五十八岁，本地户籍，丈夫早逝，独子在南方打工。”

于凡伟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什么时候开始做清洁工的？”

“三个月前。”吴滨顿了顿，“和杨天赐被拐时间，前后脚。”

巷子里风突然大了。于凡伟抬头，看见福利院二楼一扇窗后，有个瘦小身影静静站着。是杨天赐。他不知何时换上了干净衣服，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缺耳小熊。隔着雨雾，男孩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玻璃上缓缓画了一个圆。

圆心，正对着于凡伟的方向。

于凡伟没动。他看着那指尖划过的弧线，忽然想起砖窑场角落那个发霉的馒头——咬痕细小而密集，绝非一人所留。那馒头被掰成了七块，每一块上，都残留着不同大小的齿痕。

七。

他猛地转身，冲进福利院大门。前台护士拦不住他，只听见他一路疾奔上楼的脚步声，踏在老旧楼梯上，咚、咚、咚，像倒计时的鼓点。

推开三楼儿童活动室的门时，于凡伟呼吸停滞。

杨天赐站在房间中央，正踮着脚，伸手去够高处书架最顶层。那里，静静躺着一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盒盖边缘，蚀刻着模糊的“123”字样。盒盖缝隙里，透出一点幽微红光，一闪，一闪，一闪。

于凡伟一步跨过去，却在距男孩半米处生生刹住。他看见杨天赐抬起左手——那只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形状像一滴凝固的泪。

和七年前，岚光区失踪女童杨小满的胎记位置，一模一样。

窗外，雾散了。阳光劈开云层，笔直刺入室内，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它们无声旋转，像一群迷途的萤火，正奋力扑向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