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林晚离开后,陆燃没开电脑。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翻开第一页,是十年前的笔迹,稚拙却用力:“我要拍一部让奶奶笑着流泪的电视剧。”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奶奶说,好剧得像老棉袄,厚实,暖人,不扎人。”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粉色是观众留言摘录,“求拍讲我妈怎么在菜市场砍价的剧!”;蓝色是行业数据,“2023年Q3,用户单次观看时长同比上升23%,但完播率下降17%”;黄色是创作笔记,“悬疑剧最大陷阱:用信息差代替人性差。观众不怕猜不到凶手,怕猜不到凶手为什么杀人。”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拔开钢笔帽,墨水饱满,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星火电视剧计划,不是六部剧,是一个生态。”
笔尖继续移动:“科幻剧教人仰望星空,历史剧教人俯身拾起泥土,年代剧教人触摸时间的褶皱,悬疑剧教人凝视人心的暗角,古装剧教人理解东方美学的呼吸节奏,红色剧教人记住——所谓信仰,从来不是悬浮的标语,而是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泥泞里,一次次弯腰,又一次次挺直。”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拉开抽屉。里面没有现金,没有合同,只有一摞泛黄的录像带,标签手写着《渴望》《编辑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纽约》……最底下,压着一盒未拆封的VHS,白色胶带封口,上面用红笔写着:“1996年,央视一套,午间剧场,《甘十九妹》。播完那天,整条街的电视机都在放同一段主题曲。”
陆燃取出这盒带子,放进桌上那台老式录像机。按下播放键。机器发出轻微嗡鸣,磁头转动,屏幕上先是雪花噪点,继而浮出模糊影像: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女子纵身跃下悬崖,长发在风中扬成一道墨色弧线。画面抖动,色彩偏黄,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活着的质感。
他盯着屏幕,直到女子身影被崖下白雾吞没。忽然,他伸手,将录像机电源线一把扯断。
滋啦——
屏幕瞬间黑透,只余一点幽微红光,在黑暗里缓慢明灭,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
陆燃没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声与窗外城市脉搏渐渐同频。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河,无声流淌。他想起今天会上那个年轻编导怯生生的提问:“陆总,如果……如果观众骂我们假大空,说这些剧离他们太远怎么办?”
当时他没立刻回答。现在,答案在寂静里浮出水面:
远?那就把距离走成路。
假?那就用真实凿穿幻象。
大?那就让每一个“大”字,都由三百六十个具体的人名、一万两千次呼吸、八万六千四百秒的凝视堆砌而成。
空?那就往里面填进母亲熬粥时掀开锅盖的热气,填进父亲修自行车时额角沁出的汗珠,填进少年在出租屋窗台上种死第三盆绿萝后,默默把枯枝埋进楼下花坛的沉默。
手机屏幕亮起,是粉丝数突破五千万的提示。通知栏弹出一条热搜:“#星火电视剧计划 破亿话题”。陆燃划掉它,点开私信列表。最新一条来自ID“七九年的小麦穗”,头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姑娘站在麦田边,笑容灿烂得能晒化胶片。
她写道:“陆总,我爷爷是三线建设的老兵。他总说,那时候没有光,就自己造光。您拍的剧,能让我们看见,当年那些人,是怎么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第一道脚印的吗?”
陆燃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置顶对话框,发去一行字:“《燎原》第一场戏,改成这样——1978年10月1日清晨,四川攀枝花钢铁基地。陈怀远扮演的学徒工推开宿舍门,看见整条厂区主干道上,几百名工人正排着队,用搪瓷缸接水。水龙头哗哗流着,他们不喝,只把水泼在地上。镜头推近,地上水渍迅速蒸发,腾起一片薄薄白雾,雾气里,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明天’。”
发完,他放下手机,重新按下录像机开关。
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雪花噪点少了许多。青衣女子的身影清晰了些,她坠落的轨迹里,似乎有光。
陆燃没再看。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支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字:“始于足下”。
他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笔尖悬于纸面,墨迹将落未落。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某一扇窗后,有人正为《仙剑·景天传》的预告片流泪;另一栋楼里,退休历史教授在朋友圈转发《三体》官宣,配文“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二年”;更远处的直播间,主播正激动地扒《星火电视剧计划》的每一条线索,弹幕疯狂滚动:“卧槽这制作规格是打算把钱烧成灰?!”“烧吧!我买爆!”“陆厅你敢拍,我就敢守直播!”
陆燃的笔,终于落下。
第一笔,很重,像在宣纸上犁开一道深沟。
他写:“第一集,标题:《光,正在路上》。”
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得近乎灼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