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暗，会议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沈富婆忽然合上笔记本：“古装剧呢？仙剑之后再搞武侠，观众怕审美疲劳。”

陆燃笑了：“谁说古装必须是武侠？”

他调出新一页PPT，标题是《青瓷帖》。

“南宋临安，官窑烧制‘雨过天青’釉失败三百二十七次。匠人余十九为试出理想温度，在龙窑旁搭草棚住了四年，记录每次开窑时的云层厚度、风向、露水凝结形态。他留下的笔记里有句：‘壬寅年五月廿三，酉时云裂，窑口吐青烟三缕，盏心聚珠，似泪非泪’。”

计永盛喃喃：“这……比诗还像诗。”

“可他烧出来的第一只天青盏，被宫里太监摔碎在丹陛上。”陆燃声音放轻，“碎片被扫进御花园池塘，三十年后，有个小女孩在淤泥里摸到半片釉，对着阳光看，里头浮着细金丝般的冰裂纹——那是余十九用发丝蘸釉料画的《洛神赋图》局部。”

沈富婆怔住：“您连这个都查到了？”

“故宫博物院藏有那半片瓷。”陆燃说，“显微镜下能看见金丝裂纹走向，完全吻合顾恺之原作中洛神衣袂的十六处转折。”

孟一川忽然起身：“我明早飞杭州，找浙大考古系的程教授。他去年在越窑遗址挖出过带编号的匣钵，编号规则和余十九笔记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门关上时，计永盛揉着太阳穴：“悬疑呢？迷雾剧场得延续。”

“《雾锁江津》。”陆燃点开手机备忘录，“原型是2003年重庆朝天门码头连环失踪案。当时警方卷宗里有张泛黄照片——七个不同年龄的失踪者，每人手腕内侧都有一枚铜钱状胎记。但2019年重启调查时，法医重新比对发现，所有胎记边缘都有极细微的缝合痕迹。”

沈富婆瞳孔微缩：“人为的？”

“对。”陆燃放大照片细节，“缝合线用的是民国时期上海‘协和绸庄’特供的银蚕丝，这种丝线遇潮会泛青。2019年暴雨夜，专案组在码头老仓库墙缝里，刮下一点青痕，送去检测——DNA匹配二十年前失踪的缝纫女工。”

计永盛手心渗汗：“这案子……结了吗？”

“结了。”陆燃关掉手机，“但最后一集，主角在整理结案报告时，发现档案袋角落印着模糊水印：‘1952年成渝铁路工程局后勤处’。”

三人同时沉默。

空调滴答一声，冷凝水坠入接水盘。

沈富婆慢慢翻开笔记本新一页，写下《雾锁江津》四个字，又在旁边添了行小字：**铜钱胎记=成渝铁路枕木防伪标记？**

陆燃看着她写字，忽然说：“年代剧，就拍《糖霜记》。”

“啥？”计永盛没反应过来。

“1979年广州，第一家个体户糖果店。”陆燃调出张泛黄票据照片，“店主叫林秀云，卖水果糖、牛奶糖、薄荷糖。她把每颗糖包进蜡纸，蜡纸上用蓝墨水画小花。工商局来查，说她违规印刷——她掏出本子念：‘糖纸上的花，是我女儿画的，她七岁，先天性白内障，只能看见光晕。这朵花，是她摸着我手指轮廓画的。’”

投影切换成手绘稿：歪斜花瓣里藏着微小凸点，按特定顺序触摸，能拼出“妈妈”二字盲文。

孟一川推门回来，风衣下摆还沾着雨星：“程教授答应了！但他说有个条件——《青瓷帖》必须用龙泉窑真实龙窑烧制三件道具瓷，其中一只天青盏，得让现代匠人按余十九笔记重烧。”

陆燃点头：“可以。”

沈富婆忽然抬头：“陆总，八个题材里，您没提‘美食’。”

陆燃望向窗外。暮色正漫过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把整面墙染成温润的酱釉色。

“《舌尖》第二季，拍‘火候’。”他说，“不拍食材，拍人。第一集讲北京烤鸭师傅守炉三十年，徒弟问他秘诀，他说：‘鸭子进炉前，你得听它翅膀抖几下。抖三下，皮脆；抖四下，肉嫩；抖五下，火候刚好，这时候你闭眼，能闻见羽毛烧焦的香里，藏着三粒芝麻的甜。’”

计永盛苦笑：“这怎么拍？”

“就拍他闭眼闻香时，眼角皱纹里的油光。”陆燃起身，“还有他数鸭翅抖动次数时，右手小指习惯性翘起——因为年轻时被炉火燎断过半截指甲，只剩神经记忆。”

沈富婆合上本子，墨迹未干：“那……明天就开始选角？”

“不。”陆燃拿起公文包，“先去趟重庆。”

“现在？”

“嗯。”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侧影融进走廊暖光里，“《雾锁江津》的取景地，得去看一眼老码头的石阶。1952年成渝铁路运来的第一批水泥，就是从那里卸货的。石缝里，说不定还嵌着没冲干净的灰。”

门合拢前，他声音很轻：

“真正的伏笔，从来不在剧本里。”

走廊灯光渐次亮起，映着会议室玻璃门上残留的指纹。投影仪待机指示灯闪着幽微红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黑暗里静静等待下一次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