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陈家志摆摆手，“就你一个。记住，别谈条件，别讲让步，别算账。你只做一件事——把这张纸，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说：‘叶主任，这事儿，咱们今晚就开始干。’”

李才脚步一顿，回头问：“如果他问……为什么是我们？”

陈家志已低头翻开电脑，屏幕亮起，正停在微博热搜榜第三位：#修驴蹄子获赞百万#。配图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用特制蹄钳稳稳夹住一头灰驴的后蹄，驴子温顺地耷拉着耳朵，镜头下方一行小字：【四川安岳·老周驴场日常】。

他点开视频，画面里没有台词，只有清脆的蹄铁刮擦声、驴子偶尔的喷鼻声，以及背景里若有似无的川剧高腔。播放量：237.6万。点赞：89.4万。评论第一条顶着金色皇冠：【求问老周师傅收徒吗？我有十年养驴经验！】

陈家志没抬头，只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点。

蹄铁刮擦声顿时充盈整个办公室，像春耕时犁铧翻开黑土的声响。

“因为——”他轻声道，“我们懂泥土的温度，也看得见星光落下的角度。”

李才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陈家志关掉视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忽然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叮咚俱乐部群，发了条消息：“叮咚，明天训练赛暂停。全员集合，后天上午九点，安岳基地。”

群里瞬间炸开：

【？？教练你疯啦？KPL春季赛预选在即！】

【安岳？那个种柠檬的地方？】

【等等……我刚刷到一个视频，修驴蹄子那位好像就在安岳！】

陈家志没回复，退出聊天框，点开邮箱，给薛军发去一封简短邮件：

【蜜雪融资签约后，请立即启动“柠檬直通车”计划：1.在郑州、武汉、长沙三地蜜雪门店设安岳柠檬专柜；2.所有专柜POS机打印小票背面，印上微视二维码及标语：“扫码看老周怎么修驴蹄”；3.首批2000张柠檬采摘体验券，由蜜雪加盟商抽奖发放，中奖者携券至安岳基地，可现场参与短视频拍摄并获微视流量扶持。】

发送。

他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遥远的川中腹地，安岳的柠檬树正披着薄霜，在月光下静默伫立。树影婆娑间，仿佛已有无数手机镜头悄然举起，对准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对准沾着露水的枝头，对准刚刚被修剪过的、露出新鲜断口的柠檬树杈。

那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一双手，一把剪刀，一筐果实，和一段被千万人反复点开、收藏、转发的三十秒视频。

陈家志闭上眼。

他听见了数据奔流的声音。

也听见了泥土深处，种子顶破硬壳的微响。

翌日清晨六点，安岳基地。

老周蹲在驴场围栏边，正用一块粗布擦拭蹄钳。晨雾未散，驴子们挨挨挤挤卧在干草堆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粒。他身后，三台崭新的高清摄像机静静矗立，镜头盖尚未摘下。

远处山路上，两辆贴着“靠谱鲜生”logo的大巴车正蜿蜒驶来，车顶微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车窗内，二十名来自全国各大农产品基地的“乡土创作者”正兴奋地指指点点——有人举着自拍杆试音，有人调试着补光灯，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反复确认手机支架的卡扣是否牢固。

大巴车停稳。车门“嗤”一声打开。

第一个跳下车的，竟是李秀。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见老周，她笑着挥挥手，快步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周师傅，这是微视给您的首期创作指南。第一课——怎么让观众觉得修驴蹄子比看世界杯还解压。”

老周愣住，蹄钳差点掉进草堆。

李秀眨眨眼，把纸张展开，最上方赫然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

【致每一位扎根土地的导演：您手中的锄头、剪刀、秤杆、水瓢，都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镜头。】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倾泻而下。

照在李秀扬起的脸上，照在老周惊愕的眼中，照在摄像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也照在远处那片刚刚被无人机航拍过的柠檬园——枝头累累的果实饱满金黄，每一颗都在光下折射出细碎、锐利、不容忽视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