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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师父坟前。他解下腰间长剑,剑鞘轻叩墓碑三下,如叩门。三水望着他背影,忽然笑出声:“傻师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初一未答,只将剑横置碑前,又取下自己束发的乌木簪,插进碑前松土里。那簪头刻着一朵小小云纹,云纹中心,嵌着一粒芝麻大的赤玉——正是小辛所赠血珠所凝。
与此同时,山下小镇茶肆里,一个跛脚老丐正就着粗碗喝豆花。他浑浊的眼珠忽然一转,盯住门外青石板上一滩未干的水渍——那水渍形状,分明是个“江”字,边缘还泛着极淡的莲纹。老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三颗牙的牙床,用枯枝在地上划拉两下,写了个“渡”字,又呸地吐口唾沫,正正盖在“渡”字中心。
云梦山后山禁地,常年锁着一道铁门。门上锈迹厚如鳞甲,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螭首,口中含着铜环。此刻,那铜环无声自转三圈,咔哒一声,门缝里泄出一线幽光,光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箓,如游鱼,如飞鸟,如坠星,如未写完的诗行。门内,并非山洞,而是一方丈许大小的庭院。院中无树无石,唯有一口古井,井沿青苔厚积,苔下隐约可见暗红纹路,蜿蜒如血。
井底深处,水面平静如镜。镜中倒映的,却非井口天空,而是一座巍峨宫阙,檐角高挑,缀满青铜铃铎。宫门匾额上,三个大字灼灼生光:太初殿。
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张白玉案几,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简册末端,墨迹新鲜未干,写着一行小字:【甲子年四月十七,云梦山阴,松下饮茶。江涉赴约。】
竹简旁,静静躺着一枚铜铃——与八水所献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铃舌完好,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细看竟是《道德经》全文,字字微凸,触之生温。
山风忽起,卷过井口,吹动竹简一角。那页纸翻过,露出背面——空白处,有人用朱砂新添了一行小字,笔锋桀骜,力透简背: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江涉名可名,故非常名;
道可道,故非常道。
——济微补记】
风停。井水微澜。镜中宫阙,檐角铜铃,忽然齐齐一颤,发出无声之音。
云海之上,江涉足下莲影已尽,前方云层翻涌如沸,现出一道巨大裂隙。裂隙之后,并非山峦,而是一片浩渺星海。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座孤岛,岛上无草无木,唯有一株参天巨树,树干漆黑如墨,枝桠却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树冠极高,刺入星穹,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旋转的星辰。
江涉踏步而入。
裂隙在他身后缓缓弥合,云海复归平静,仿佛从未开启。唯有山风拂过松林,带下几片针叶,悠悠飘落。其中一片,恰停在十五掌心。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面上,竟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墨字——
朝歌。
三水蹲在井边,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抬头望天。天光正盛,云絮如棉。她眯起眼,总觉得那云朵的形状,像极了一只展翅的青鸟。
初一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走来,汤面浮着几片嫩绿葱花。“喝点热的。”他递过去。
三水接过,吹了吹热气,忽然问:“师弟,你说……师父他们,在那边,也喝鱼汤吗?”
初一看着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晒干的柳叶折成的船。船身不过寸许,船底刻着一个“渡”字。他将小船放入井水,水流温柔,小船打着旋儿,缓缓漂向井心。
“师父说,”初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道不在天上,不在书中,不在金丹玉液里。它就在你端碗的手上,在你呼吸的气里,在你打喷嚏时鼻尖皱起的纹路里。”
三水低头看汤,汤面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有水,有云,有青鸟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仰头将鱼汤一饮而尽,烫得直哈气,眼角却沁出一点晶莹:“好烫……真鲜。”
井水微漾,小柳叶船漂至中央,船底“渡”字突然亮起微光,随即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山下,小镇茶肆里,跛脚老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将最后一口豆花吸溜进嘴,慢悠悠起身。他瘸着腿,一步步挪向镇外荒岗。岗上杂草丛生,中间却有块青石,石面平整如镜。老丐掏出怀中那个缺牙的豁口葫芦,拔开塞子,往青石上浇了一道浑浊的液体——那不是酒,而是浓稠如血的墨汁。
墨汁漫过石面,竟不渗入,反而如活物般游走、汇聚、勾勒……片刻之后,青石之上,赫然浮现一幅水墨画卷:云梦山巅,松影婆娑,二人对坐,一者白发如雪,一者青衫磊落,案上素绢展开,墨迹未干。画卷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松风煮茗,云海为席。
一局未终,百年已逝。】
老丐凝视良久,忽然伸出枯瘦手指,在“逝”字最后一笔上,重重一点。
墨点晕开,如血,如朱砂,如新酿的酒,如未干的泪。
山风过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云梦山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