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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先被鸟叫吵起来了,整个人还没醒,身子下意识一哆嗦,一瞬间如坠深渊,这回不醒也要醒了。
他从小榻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记得吃了一宿的鱼,越吃越多,堆成了小山。他揉了揉眼睛,左右一看屋里。
...
江涉收拾行囊那日,天光微明,山雾未散,云海浮沉如煮沸的乳白粥汤。他未惊动旁人,只将青鸟尾羽与小辛血珠所凝的两枚赤玉收进袖中锦囊——那玉已非初时模样,内里似有活水游走,偶一晃动,便浮出细如毫发的银线,蜿蜒成“道”字轮廓,旋即消隐。三水昨夜醉卧崖边,此刻正被初一拎着后领拖回客房,衣襟沾了露水,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她眯着眼嘟囔:“江前辈……怎么走也不敲门?”
初一没答,只把人往蒲团上一丢,顺手扯过条薄毯盖住她肚皮,自己却立在窗前,望着山下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灯,是山脚小镇的油灯、灯笼、灶火,一盏接一盏,在青灰天色里浮起来,像坠入凡尘的星子。他忽然想起幼时师父说过的话:“修道之人,最怕不是见不得生死,而是见多了生,忘了死;见多了死,又忘了生。”——如今山下灯火万点,山上却只余两座坟丘、一座空院、几片未扫的落叶。
江涉踏出客房院门时,八水正蹲在阶下数蚂蚁。他数到第七十三只,抬头看见江涉,手一抖,差点把腰间酒葫芦摔进石缝里。“哎哟喂!您这走得比兔子还悄没声儿!”他爬起来拍拍道袍,又摸出个青皮小瓜塞过去,“山里新结的,甜得掉牙,您路上垫垫。”
江涉接过,指尖一触瓜皮,便觉凉意沁肤,表皮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如经年古卷的朱砂批注。他略一顿,抬眼看向八水:“你昨夜醉后,把《灵宝度人经》下半卷,唱成了越州小调。”
八水脸一红,挠头嘿嘿笑:“那曲儿顺口嘛……再说,您听得出调子,说明您也熟啊?”
“我听过济微真人唱。”江涉声音不高,却让八水笑容僵在脸上。他怔了半晌,忽然转身,从墙角破陶罐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早已断了,只剩个空壳。他递过去,手有些抖:“师父临终前,就攥着这个……说,‘等他回来,摇一摇。’”
江涉未接铃,只伸手,极轻地拂过铜铃表面。锈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乌沉沉的篆文——“太和廿三年,赠默生”。正是开元十八年,青云子埋骨之岁,亦是江涉初登云梦山那年。铃身微震,无声无响,却有一缕极淡的檀香自锈隙里渗出,如丝如缕,缠上江涉手腕。
此时,山门方向传来清越钟声——不是观中晨钟,而是自云外而来,一声,两声,三声,稳而缓,如叩心门。初一与三水闻声齐齐抬头,只见云海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白鹤振翅掠过,鹤背之上,并未驮人,只悬着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未干。
“是师父的笔迹!”三水跳起来就要去抓,却被初一按住肩膀。他盯着那绢,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师父写的。”
江涉仰首,目光沉静如古井。白鹤飞至院中松枝上方,倏然敛翅,素绢徐徐垂落,停在离地三尺之处,如被无形之手托住。江涉伸手,未触绢面,只以指尖遥遥一引。墨字顿活:【甲子年四月十七,云梦山阴,松下饮茶】。字迹苍劲,却是济微真人手笔,可落款处,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非“济微”,而是一枚极简的“江”字,刀锋锐利,力透绢背。
满院寂静。连青鸟都收了翅膀,歪着头看。
八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额角立刻渗出血珠,混着晨露滴在砖缝里。他不敢抬,只颤声说:“弟子……弟子僭越了……弟子昨夜……竟用师父的紫金钵,盛了三碗酒,一碗敬天,一碗敬地,一碗……敬您……”
江涉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紫金钵本就该盛酒。”
八水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江涉已转身迈步。他步履不疾,却似踩在云气脉络之上,每一步落下,足下便浮起一朵半透明莲影,三步之后,莲影连成一线,直指山门。青鸟倏然展翼,衔起那两根尾羽,追着莲影而去;小辛化作一粒赤光,绕江涉腕间三匝,嗡鸣如磬;小己撕下的云片飘至半空,竟自行舒展,铺成一条薄如蝉翼的云径。
段成式与仆从匆匆赶来,衣冠不整,仆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鱼干。段成式张了张嘴,终究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先生此去,可有教诲?”
江涉止步,未回头,只将手中青皮小瓜轻轻抛出。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段成式怀中。瓜皮金纹骤亮,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温润光泽。
“教诲?”江涉声音随风飘来,清越如泉,“教你认得——你怀里揣着的,不是瓜,是‘甘’字少一横;你脚下踩着的,不是路,是‘各’字多一撇。”
段成式浑身一震,低头看瓜,再抬头时,江涉身影已融进山门云霭,唯余莲影未散,缓缓向天际延伸,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积雪皑皑,竟似从未消融。
山门之内,十五静静立着。她未送行,亦未言语,只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玉石——那是江涉昨日悄悄塞给她的,玉上无纹无字,却隐隐透出暖意,贴着肌肤,竟似搏动如心。
初一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上。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极淡的银痕,形如新月,边缘微微发亮。
“师姐……”初一忽道。
三水正蹲在井边洗头,闻言撩起湿漉漉的头发:“嗯?”
“你说你的道是‘活一天算一天’。”
“对啊。”她掬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怎么?想学?”
初一摇头,望向远处云海翻涌处,那里,江涉踏过的莲影已淡不可辨,却有一线微光,自云层深处透出,笔直射向朝歌旧址方向。“师父临终前,让我替他问你一句话。”
三水擦脸的手顿住。
“他问:当年你追着师父偷下山,说要去看舞狮、吃席、抢新娘的红盖头……如今这些,你都看过了,尝过了,抢过了。可你还记得,你最初爬上那堵矮墙时,心里真正想看到的,是什么吗?”
三水怔住。井水映出她模糊的脸,还有身后初一清瘦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攀上道观西墙,踮脚远眺——墙外没有舞狮,没有酒席,只有一片荒芜野地,野地尽头,是半截歪斜的界碑,碑上苔痕斑驳,刻着两个字:朝歌。
那时她不懂那二字何意,只觉得笔画弯弯绕绕,像师父画的符,又像青鸟飞过的痕迹。她当时想,要是能飞过去看看就好了。
“是……”她声音很轻,带着水汽,“是想看看,界碑后面,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