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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字清晰,力透纸背。
段成式弯腰,没拾书,只伸手,轻轻按在那行字上。
指尖微颤。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却不是悲,不是喜,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
“学生……明白了。”
话音未落,远处云海忽涌,一道金线自天际劈开浓雾,如剑破云,直落山巅。
那不是光。
是船。
一艘通体鎏金的飞舟,船首雕着衔珠螭吻,船身浮着八十一盏琉璃灯,灯焰呈青碧色,随风摇曳,却无一丝晃动。舟尾拖着长长云尾,宛如一条活过来的天河。
舟上立着一人,素袍广袖,手持一卷竹简,发髻高束,面容清癯,眉目间既有庙堂威仪,又有山林疏朗。他足下未踏云,却凌空而立,衣袂翻飞如展翼。
初一眯起眼,忽然嗤笑一声:“呵……老家伙,自己不来,倒派个‘影’来接人?”
三水却一下跳了起来,拍手笑道:“是太史令!他老人家的‘典籍影’!这可是连师父见了都要让三分的活字典啊!”
江涉抬头,静静望着那艘飞舟,良久,才轻轻道:“该走了。”
他转身,看向十七。
十七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
江涉却没看她的眼睛,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印,印钮雕成一只蜷卧的小小玄龟,龟甲上天然生着七颗星点,排布如北斗。
“拿着。”他说。
十七双手接过,玉印入手微凉,却有温润脉动,仿佛一颗微小的心脏,在她掌心轻轻搏动。
“这是……?”她声音发涩。
“云梦山,第七任观主印。”江涉道,“你师父若不愿接,你便替她接。”
十七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那方玉印。
“我……我资质驽钝,寿不过百,连筑基都未曾圆满……”
“所以才给你。”江涉打断她,“观主不是神仙,是守灯人。灯不灭,山不倾,人在,印就在。你守得住一日,便是功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生灵——小妖们仰着脸,眼里盛满不舍与懵懂;白鹤歪着头,爪子还踩在段成式掉在地上的书页上;十五安静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木牌;三水啃完了最后一块糕,正用袖子擦嘴;初一抱着手臂,神色复杂;杨娘子端着茶盏,笑意温婉,却眼底含着水光。
最后,江涉的目光,落回十七脸上。
那眼神很轻,却重得让她膝盖发软。
“你记得鹿门山那棵歪脖子老槐吗?”
十七点头,喉头发哽。
“你六岁时,在树洞里藏过三只偷来的糖糕,怕被师父发现,用泥巴糊了洞口。结果雨季一来,泥巴泡烂,糖糕招了蚁,整棵树底下,全是黑压压的蚂蚁,爬得满树都是。”
十七耳根骤然烧红。
“你师父拎着扫帚追你三里地,你跑得鞋都掉了,光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心全是血,还一边哭一边笑,说‘师父你追不上我,我比蚂蚁还快’。”
十七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江涉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秋阳照进深谷,瞬间驱散所有阴霾。
“十七,”他唤她名字,声音如松风拂过耳畔,“你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可你是最记得住‘糖糕’的人。”
“记住糖糕,就记住人味。”
“有人味,山才不荒。”
话音落,金舟已至院上空。
螭吻口中喷出一道清辉,如桥铺展,直抵青砖地面。
江涉踏上光桥,身形未动,却已离地三尺。
他忽又驻足,回头。
不是看十七,不是看初一,不是看三水。
是看向段成式。
那位刚刚放下《开元礼注疏》的年轻公子,此刻正仰着脸,眼中没有敬畏,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澄澈。
江涉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青果,色泽温润,表皮覆着薄薄一层白霜,隐隐有桃香浮动。
他屈指一弹。
青果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段成式掌心。
“回去后,种在你家后园。”江涉道,“三年开花,五年结果。果核埋土,十年之后,再种一株。如此循环,不必求它成仙,只要它年年结果,岁岁不枯。”
段成式低头看着掌中青果,忽然福至心灵,重重叩首:“学生……谢前辈赐道。”
江涉不再言语,转身,步入金舟。
舟身微震,琉璃灯焰齐齐暴涨一寸,青碧色光芒如潮水般漫过整座桃山。
刹那间,满山金黄桃叶无风自动,簌簌而落,却不在地上堆积,而是在半空凝滞,片片翻飞,如金蝶起舞,织成一条辉煌大道,直通云海深处。
舟行渐远。
十七攥紧玉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她第一次跟着师父上云梦山,迷了路,躲在一棵桃树后哭。师父找到她时,没骂,没哄,只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那糖很甜,甜得她忘了害怕。
如今,糖没了,师父要走,可那甜味,还在舌尖。
她抬起手,抹去眼泪,将玉印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正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温热的搏动。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