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意识点了下头。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问要怎么出去。眼前忽然涌起了大片大片的云雾，忽然有清风吹动，两人的身形好似一下子变得单薄了起来。

呼——！

风猛地一刮，吴道子下意识闭紧...

江涉声音不高，却像一缕清风拂过山间松涛，不疾不徐，却让整座小院霎时静了一瞬。

大辛正仰躺着，青鸟尾巴尖儿还沾着两粒紫得发亮的葡萄籽，听见这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手忙脚乱抹了把嘴边的汁水，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后那几根最柔亮、泛着幽蓝虹彩的翎羽——那是它化形百年来从未离身的本命羽，生时如淬火琉璃，落时能引三寸云霞，连初一见了都要多看两眼，说一句“这颜色，倒像东海龙绡染过”。

“借……借羽毛？”大辛嗓音有点发紧，尾巴毛都绷直了，“前辈，您不是要炼什么斩妖剑吧？我这羽可不硬，削铁如泥是真不行……”

江涉没答，只朝它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腕骨微凸，皮肤下隐约浮着淡青色的经络，像是山涧底下沉了千年的冷玉。可就在这双看似寻常的手上，却有几道极淡的银痕，蜿蜒如游丝，若隐若现，仿佛不是生在皮肉里，而是从更深处透出来的光。

大辛怔住了。

它活了三百二十一年，见过青鸾衔日、玄龟负山、赤鲤跃龙门时鳞甲迸裂金焰，也见过初一师叔祖当年被雷劫劈得半边身子焦黑，躺在桃树下咳血三日才缓过气。可它从未见过谁的掌纹里，竟真有“光”在走动。

它忽然明白了。

不是借羽毛。

是借羽中所藏的那一息未散的“灵胎”。

大辛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再问，也没犹豫，只低头咬住自己颈后第三根翎羽根部，牙尖微颤，却稳稳一扯——

“嘶啦。”

一声轻响，似帛裂，似风穿竹隙。

一缕幽蓝微光随羽而起，在空中悬停半息，倏然化作一道细流，无声无息，没入江涉掌心。

江涉合拢五指。

那点蓝光便如归巢之鸟，悄然蛰伏于他掌纹深处，再不见踪影。

青鸟抖了抖脖子，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绒毛，有些秃，有些凉，却并不疼。它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前辈，下次我换根新羽，给您带东海的夜光贝粉涂一涂，保准比现在还亮！”

江涉颔首，指尖轻轻一点大辛额头。

刹那间，青鸟周身腾起薄薄一层雾气，雾中似有海浪翻涌之声，又似有鲛人低吟，转瞬即逝。大辛只觉眉心一暖，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方才拔羽处那点微痒也消了——它不知道，这一指，已将那截刚离体的灵胎余韵，反哺回它本源，助它凝神固魄，往后渡劫，少一道焚心之苦。

初一一直坐在檐下，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眼睛却没离开江涉那只手。直到此刻，他才慢吞吞咬下最后一口，把碎渣掸进掌心，低声对杨娘子道：“师伯当年断了右臂，用的是九嶷山的梧桐木；师父当年剜心镇煞，用的是昆仑墟的冰魄髓。可江前辈……他身上没一处伤，却处处都是旧痕。”

杨娘子正给小乙剥第二颗葡萄，闻言抬眸一笑，眼角细纹弯成月牙：“旧痕不是伤，是路。他走得太远，回头望时，连自己的脚印都成了碑。”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十七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忽然记起来了——七十年前，她还是个连符纸都画不平的小道童，在弘道观后山捡柴，撞见江涉蹲在一口枯井边，往里撒灰。她好奇凑近，只见井底铺着厚厚一层雪白骨粉，风一吹，就扬起来，像一场细小的雪。

她当时吓得后退三步，江涉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不像活人，只说：“这是第七批。”

她懵懂问：“哪七批？”

他没答，只伸手，从井沿摘下一朵将谢未谢的野菊，指尖一捻，花瓣簌簌落下，混进骨粉里，旋即被风卷走，再不见踪影。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全明白了。

第七批……是第七批替他赴死的“影”。

不是傀儡，不是分身，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亲手教出来、养大、又亲手送进黄泉的“另一个自己”。他们替他挡劫、代他受刑、为他试毒、替他入宫面圣、替他赴东海龙宫赴约……最后，连名字都消了，只剩井底一把骨灰，混着野菊花瓣，风一吹，就散。

十七喉咙发干，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当口，院外忽起一阵喧哗。

“哎哟喂——我的天爷！”

“郎君快扶我一把！这地怎么软得跟豆腐似的！”

段成式主仆俩跌跌撞撞闯进门来，身后跟着十五和那只尾巴还秃着毛的白鹤。段成式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怀里死死搂着一本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那是他一路背来的《开元礼注疏》手抄本，墨迹未干，字字皆是他亲手誊写，为的就是见了仙长好讨教礼制之源，谁知刚落地，就觉脚下云气翻涌，双腿发虚，差点跪在门槛上。

仆从更惨，脸贴着青砖，双手还保持着抓鹤毛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几根白色绒羽，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这……这便是初一真人居所？”段成式喘匀了气，抬头环顾，目光掠过檐角铜铃、阶前青苔、墙头探出的几枝早开的腊梅，最后落在初一脸上，登时肃然，整衣、束带、撩袍，就要行大礼。

初一却抬手止住：“莫拜。我非神明，不过是个守山人。”

段成式一愣，没料到这位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真人，开口竟是这般平淡。

他迟疑片刻，改作长揖：“学生段成式，家父段文昌，忝居相位。此来云梦，非为求仙，实为求‘理’。今日所见，木傀耕田、白鹤驮人、云中垂钓、桃山映雪……皆悖常理，却又自成章法。学生愚钝，敢问真人——这世间，究竟何为常？何为变？”

满院寂静。

连叽喳的小妖都停了嘴，仰头看着他。

初一没答。

他只是慢慢起身，走到院角一棵老桃树下，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深褐色的裂痕——那不是虫蛀，也不是雷劈，是一道刀痕，斜斜切入木中，深达三寸，边缘早已愈合，长出新皮，可那道疤，依旧狰狞。

“你看这树。”初一声音低沉，“它活了四百二十年。三年旱，五年涝，十二次山火，七回雷击。它断过枝，空过心，连根都被挖走过半，硬是又活回来。你说，它守的是常，还是变？”

段成式怔住，一时语塞。

“守常者死，逐变者亡。”初一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树皮碎屑，“它既不守，也不逐。它只是……活着。活一日，长一寸，落一叶，开一花。理在其中，不在言中。”

段成式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手中那本《开元礼注疏》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在灯下说的话：“成式，你去云梦，别急着求仙，先看看那些活过百年的道士，是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咳嗽、怎么生气的。活人之道，比神仙之术，更难参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初一鬓边白发、杨娘子手中温热的茶盏、三水嘴角未擦净的糕点屑、江涉垂落袖口下那截露出来的、布满银痕的手腕……最后，落在十五腰间那枚素朴无纹的木牌上——那是云梦山弟子的身份信物，连漆都没上，只刻着一个“十五”。

原来神仙不飞升，只是把日子，一日一日，过成了山。

段成式缓缓松开手。

那本视若性命的《开元礼注疏》，从他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没人去捡。

风从山门吹进来，掀开书页，恰好停在“礼者，天地之序也”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