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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宋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正面是北影厂老厂徽,背面刻着“特许调阅 1999-001”。这是田领导亲手交给他、盖了光电菊钢印的通行证。
老张不再多言,佝偻着腰在积尘的架子间穿梭。二十分钟后,他捧出两个铁皮盒。盒盖掀开,一股陈年胶片与樟脑混合的微辛气息弥漫开来。第一盒里,是《小城之春》泛黄的黑白胶片盘;第二盒,则是一摞线装油印本,封面手写着“北影厂党委扩大会议记录 1956.10.12”。
宋新抱起铁盒,没去办公室,径直走进资料馆最里间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恒温胶片修复室。房间四壁漆成深灰,中央一张工作台,上面架着一台老旧的贝尔托莱特放大机。他放下盒子,打开抽屉,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初生婴儿。
他先取出《小城之春》的一截样片,卡进放大机片夹。强光灯亮起,胶片上细密的划痕与霉点在光束下纤毫毕现。他调整焦距,银幕上缓缓浮现戴礼言枯坐庭院的身影,青砖地面,半堵断墙,一株瘦梅。画面静默,却似有千斤重压。
宋新长久凝视。然后,他拿起一支极细的达芬奇修复笔,在胶片边缘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划痕旁,轻轻点了一个墨点。那墨点微小,却像一颗铆钉,将1948年的孤寂,死死钉在1999年的寒冬里。
窗外,北影厂大喇叭突然响起,播放着一首激昂的进行曲。那是为配合数字院线建设,厂里新排练的宣传广播剧《银幕下乡》主题曲。歌声洪亮,穿透玻璃,撞在修复室墙壁上嗡嗡回响。
宋新没抬头。他取下《小城之春》样片,换上另一卷胶片——那是他自己1995年执导的毕业短片《胡同口》。画面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蹲在四合院门槛上,用一把豁了口的剃刀,慢条斯理刮着自己稀疏的胡茬。镜头推近,刀锋映出老人浑浊瞳孔里,一只飞过胡同上空的灰鸽子。
他再次调整焦距。这一次,放大机投射的光束里,尘埃狂舞如雪。
次日清晨,宋新出现在广电总局大楼。他没去找田领导,而是径直走向影视司副司长办公室。敲门进去时,对方正埋首于一摞厚厚的《春节档影片审查意见汇总》中。
“宋厂长?”副司长抬头,颇感意外,“《飓风营救》不是刚签完海外版权?”
“是。”宋新将一份打印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印着《数字电影院技术标准(草案)》,“我想申请,将这份草案,提前纳入春节档审查绿色通道。”
副司长一怔:“草案?这还在部里内部征求意见阶段……”
“所以,我想请司里牵头,召集上影、长影、西影三家厂长,还有华宜、新画面、金鹰马的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在总局六楼会议室,开个闭门会。”宋新语速平稳,“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第一批建成的1500家县城数字影院,在春节前,确保至少有五部新片同步上映。”
副司长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五部?现在各厂报上来的春节档备选片目……”
“我知道。”宋新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厚度惊人,“这是我昨夜整理的。上影厂《赵本山过年记》剧本大纲,成本预估380万;长影厂《东北抗联之雪狼》分场表,主演已签约梁天;西影厂《秦腔·血碗》美术设计稿;还有华宜刚拿到拍摄许可证的《王朔在北京》,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新画面公司,陈恺歌导演的《无极》。”
副司长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墨迹。
“《无极》?”他声音干涩,“陈导不是……打算暑期上映?”
“他改主意了。”宋新说,“今早七点,陈导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无极》的哲学内核,需要更辽阔的银幕来承载——而数字影院的1.3K分辨率,恰好能呈现他设计的‘星轨穹顶’特效。”
副司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盯着宋新递来的文件,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急”字,仿佛在纸面灼烧。
三天后,腊月二十三,小年。全国首批1500家县城数字影院,如期点亮银幕。
同一时刻,北京王府井大街,新落成的“国贸数字影城”VIP厅内,宋新坐在第一排中央。他面前没有银幕,只有一台连接着全国院线监控系统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上千个绿色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家正在营业的数字影院。
助手小跑进来,低声汇报:“宋厂长,截止中午十二点,全国1500家影院,上座率平均43%。其中,河北邢台、河南周口、安徽阜阳三地县域影院,上座率突破70%。观众以18-35岁为主,占比68%。”
宋新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屏幕右下角一个不断刷新的数据上:【《飓风营救》预售票房(全国):¥3,827,654】。
这个数字,在1999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微不足道。可它后面,紧跟着一行小字:【较去年同期增长287%】。
窗外,王府井人流如织,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爆竹硝烟,在腊月凛冽的空气里飘荡。宋新忽然想起昨天在资料馆看到的那页1956年会议纪要。其中一行铅笔批注,被时光晕染得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辨:
【群众要看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是巷口晒太阳的老张,粮店排队的李婶,还有……隔壁王家那个总爱偷摘枣子的猴崽子。】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影厅。走廊尽头,一面落地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身影。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可镜中人的眼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疲惫与清醒。
楼下广场,一群穿着红棉袄的孩子正围着一只充气大熊猫嬉闹。不知谁喊了声“看飞机!”,所有小脑袋齐刷刷仰起,脖颈绷出稚嫩的弧线。冬阳慷慨,将他们睫毛的阴影,长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排排细小的、倔强的栅栏。
宋新驻足,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仔细别回耳后。
风更大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广场。他迈步向前,皮鞋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踩在某个巨大齿轮的齿牙上——咔、咔、咔——一下,又一下,稳稳推动着1999年的最后一轮冬阳,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滑向新世纪的地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