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张景辰又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已凉透,涩得舌尖发麻。
他放下杯子,说:“李哥,明天我陪你去趟民兴镇。”
王胖子一愣:“你去?”
“我去。”张景辰看着窗外,阳光正斜斜切过楼前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铺开一片浓黑,“我得看看那片地,到底值不值——值不值得我把这身肉,埋进去。”
没人接话。
于兰抱着张平安轻晃,莹莹的小手还搭在平安手腕上,没松开。
饭后,张景辰送李长桂出门。走到楼下,李长桂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
张景辰打开——是三颗药丸,暗红色,裹着薄薄一层蜡衣,闻着有股苦杏仁混着陈年黄酒的气味。
“治疖子的。老方子,马钱子、川乌、麝香炮制的,敷上,三天见好。”李长桂声音很轻,“别总坐着。多走走。人一停,血就凉。”
张景辰捏着药包,指尖发烫。
李长桂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张景辰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拐过街角。他摊开掌心,三颗药丸静静躺在纹路里,像三粒凝固的血珠。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于兰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是给孩子积福。他没吃,蛋还在左口袋,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他摸出一个,剥开蛋壳。蛋白上赫然印着一道淡青色的指痕——是他昨晚攥得太紧,留下的淤。
他把蛋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咽下去。蛋黄干涩发苦,噎得他眼眶发热。
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背湿的。
不是汗。
他低头看——是蛋清混着泪,滑进嘴角,咸的。
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推着辆平板车过来,车上堆着崭新的木料,杉木板,锯得齐整,边角还带着松脂的清香。领头的是个疤瘌眼的老木匠,叼着烟卷,朝他扬扬下巴:“胖子!新柜台,按你说的,加宽加厚,加两道暗格!明儿一早就给你钉上!”
张景辰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楼,脚步很慢,却很稳。上楼时,他数着台阶——一、二、三……十七。每一步落下,膝盖都传来轻微的钝响,像两块石头在骨头缝里轻轻相撞。
到了家门口,他没立刻开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传出的声音:于兰在哼歌,莹莹咯咯笑,张平安咿咿呀呀地跟着应和。王胖子的大嗓门突然炸开:“……对!就照李哥说的办!先把路修出来,路通了,什么都活了!”
张景辰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哗啦一声。
是极轻的,咔。
像冻了三年的冰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
他睁开眼,抬手,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不急,不重,也不轻。
屋里歌声停了。
门开了。
于兰探出头,笑着问:“咋啦?”
张景辰望着她,忽然说:“媳妇儿,咱家那台旧录像机,还能修么?”
于兰一愣:“修?早扔柴房了啊。”
“找出来。”他说,“我今晚,把它修好。”
于兰眨眨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行,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里走,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像一截绷紧的弦。
张景辰没进屋。他站在门口,仰起头,看楼顶伸出的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小孩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尿褯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可针脚依旧密实,横平竖直,像一列不肯溃散的兵。
他盯着那排针脚,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旧胶鞋。鞋帮开胶了,他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502胶水,拧开盖子,挤出一条细细的银线,稳稳涂在裂口上。
手没抖。
胶水在鞋帮上缓缓爬行,像一条微小的、沉默的河。
他把鞋轻轻按合,用拇指在接口处来回摩挲,一遍,两遍,三遍。
胶水渗进纤维,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他抬起头,对着屋里喊:“莹莹妈,把针线筐给我递一下!”
于兰应着,很快把筐递了出来。
他没接筐,只从里面抽出一根白棉线,又挑了根最细的绣花针。
他把线头含在舌尖润湿,眯起左眼,右手持针,稳稳穿过针眼。
线,穿上了。
他低下头,开始缝那双开胶的胶鞋。
针尖扎进橡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线,一针,又一针,细细密密,横平竖直。
像补一件,再也补不完的破衣裳。
也像在缝,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