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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鸟都还没叫几声。
张景辰被于兰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快点快点,今天可是大日子,咱们早点过去给老四打打气。”
于兰已经收拾利索了,头发扎成高马尾,上身...
张景辰没坐,也没喝那杯茶。
他站在门口,盯着床上两个攥着小手的娃娃,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吞下了一整块没烤透的粗面馍。那馍噎在嗓子眼,又干又硬,还带着股焦糊味儿——和昨夜录像厅里飘出来的、混着汗臭与劣质香精的焦糊味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锅炉厂澡堂子偷听大人聊天。一个老师傅蹲在水泥池沿上搓背,搓得肩胛骨都泛红了,一边哼哧一边说:“人啊,最怕不是拳头硬,是心先软了。心一软,骨头就酥,酥了就站不直,站不直就得跪。”
当时他不懂,只觉得那老师傅背上褶子比锅炉管子还密。
现在懂了。
他慢慢收回脚,退后半步,让门框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屋里暖光斜斜切过来,在他右颊割出一道灰白的线。他没看王胖子,也没看于兰,目光死死钉在张平安那只攥着莹莹手指的小手上。那手胖乎乎的,指甲盖泛着青粉,指节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奶渍。
“刘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孩子手凉,你给他裹严实点。”
于兰一愣,低头看了看,笑着应:“哎,这就裹。”顺手把小被角掖紧了些。
张景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窗玻璃熏得一片白茫茫。他抄起长柄勺搅了搅,汤水翻涌,几根粉条缠在勺沿上,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他盯着那几根粉条,忽然想起刀疤第一次来砸场子那天——不是昨晚,是更早。那时新潮还没开张,刀疤带人在巷口堵他,手里晃着一把剔骨刀,刀尖滴着血,不是人的,是刚宰的猪后腿上刮下来的肥膘油。
“胖子,”刀疤咧着嘴,牙缝里嵌着黑渣,“你这录像厅,开不成。”
他当时没怂,梗着脖子回:“我开不开,轮不到你操心。”
刀疤笑了,一刀剁在旁边柳树上,树皮炸开一道深口,白浆子渗出来,像哭。
可今天,他没去巷口,没抄家伙,甚至没骂娘。他只是站在厨房里,搅着一锅快糊底的粉条,听着外屋王胖子爽朗的笑声,听着于兰逗孩子的软语,听着李长桂谈林场、谈仓库、谈民兴镇的土质含沙量……那些字眼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进耳朵,可没一颗落进心里。
心早空了。
昨夜那场砸店,不是意外,是必然。刀疤那狗日的,从他举报派出所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个机会。他太了解张景辰了——莽、横、认死理,像头拉犁的牤牛,绳子一扯就往前拱,从不回头看身后有没有埋着犁沟里的碎玻璃。
而于江呢?于江是另一把刀,钝,但准。不砍人,专削骨头缝。他临走前那句“我退股”,不是气话,是解剖刀划开了最后一层皮:合伙三年,张景辰管收钱、管吵架、管跟街面上的混混掰腕子;于江管进货、管修机器、管记账本里哪盘带子磨损严重该换新的。两人像一副旧自行车的前后轮——前轮轰隆往前冲,后轮咬着链子默默转,谁离了谁,车都歪。
现在后轮卸了。
张景辰把勺子重重磕在锅沿上,哐当一声。于兰在外头问:“咋啦?糊了?”
“没。”他应着,伸手抹了把脸。手心黏腻,不知是锅气还是汗。
他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猛地冲出来。底下粉条全黑了,糊成一块板,边缘翘起焦脆的边,像烧过的棺材板。
他没倒,反而抄起铲子,把那块黑板铲起来,搁进碗里,又舀了两勺清汤浇上去。汤水浸进去,黑块边缘慢慢软化,浮起一层灰褐色的沫。
他端着碗出去,放在桌上,推到李长桂面前:“李哥,尝尝。我家老太太传下来的方子,叫‘糊里糊涂’。”
李长桂一怔,没动筷。
王胖子却先笑了:“好名字!糊里糊涂,反倒是明白了。”
张景辰没笑。他盯着李长桂手边那包烟——是“牡丹”,八毛五一盒,全县城只有供销社能买到。他记得去年冬天,于江陪他去供销社买烟,排了半钟头队,出来时于江袖口蹭了一道灰,烟盒角被挤得有点瘪,可于江把烟盒仔细抚平,才递给他。
“胖子,”李长桂忽然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你这店里,最近是不是少了几盘带子?”
张景辰眼皮一跳。
“前天晚上,我路过你店后巷,看见个穿蓝工装的人,往墙根下塞东西。我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有点瘸,右脚外翻。”
张景辰手一抖,茶水溅到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瘸子。右脚外翻。
那是小五,刀疤手下最阴的一个。上次打群架,小五被于江用录像机铁壳砸断过脚踝,接得不好,走路就拖着。
原来不是砸完就走。
是埋钉子。
张景辰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嘶的一声,像漏气的风箱。
王胖子察觉不对,皱眉:“怎么了?”
张景辰没答,起身去了里屋。他拉开五斗橱最底下抽屉——那里原本该有三盘《少林寺》、两盘《霍元甲》,还有于江亲手剪辑的《文工团春晚集锦》。抽屉空了。只有一张纸条,压在抽屉底,用胶布粘着。
他撕下来,展开。
纸上是钢笔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带子我拿走了。不是为卖钱。是让你知道——你举报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家底摸透了。你查我放片,我查你进货单、查你修机器的发票、查你媳妇儿娘家在哪村。你动我一根毫毛,我拔你三根肋骨。】
落款没签名,只画了把歪斜的剔骨刀。
张景辰盯着那把刀,盯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苗窜起半尺高,舔上纸角。火舌迅速卷住字迹,墨色扭曲、蜷缩、化为灰蝶。他盯着灰烬落在手心,没吹,任它一点点凉透,变成一小撮细白的粉末。
他把灰抹在裤子上,蹭干净。
回到饭桌时,他脸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他给李长桂夹了块粉条:“李哥,吃啊。糊了才香。”
李长桂没动筷子,只静静看着他。
张景辰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李哥,”他忽然说,“你说,民兴镇那片林子,要是承包下来,雇人开荒,头一年,能种多少亩土豆?”
李长桂顿了顿,如实答:“土质松,排水好,要是春播赶早,五百亩打不住。”
“五百亩……”张景辰点点头,忽然问,“种土豆,用不用买拖拉机?”
“得买,或者租。”
“租多少钱一天?”
“县农机站,三十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