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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键盘敲击声。一个男声带着浓重鼻音:“……赵总,周主任托我带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园区会议室。合同带齐,公章备好。要是您真觉得三楼值钱,不如先去查查——您那辆劳斯莱斯库里南,行车记录仪里,上个月十七号晚九点四十三分,在西山物流园后门,拍到了什么。”
录音戛然而止。
马晓蓉脸色煞白:“西山物流园?我们根本没去过那儿!”
赵鹏却没看她,只盯着林峰:“十七号晚九点……你记得那天吗?”
林峰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
那天是他后妻向林峰最后一次上门闹事的日子。他为躲清净,开着赵鹏借他的旧帕萨特去了西山——想看看早年承包的二十亩荒坡,是否适合改造成亲子农场。车停在物流园后门空地,他徒步爬坡时,手机没电关机,回来发现行车记录仪自动保存了一段视频:漆黑镜头里,三辆无牌厢货正缓缓倒车,车斗掀开,几个穿工装的人抬下数个金属箱,箱体印着褪色的“XX军工配件厂”字样。
他当时以为是废弃厂房清仓,随手删了视频。
可此刻,那金属箱侧面一道细微的划痕,竟与录音里提到的“十七号晚”严丝合缝。
林峰指尖冰凉,慢慢攥紧手机。
“他们怎么知道行车记录仪的事?”马晓蓉声音发抖,“难道……”
“有人一直在盯这辆车。”赵鹏打断她,声音像淬了冰,“从我把它停进你家车库那天起。”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红灯又亮。
车子静静停在路口。
赵鹏忽然解开安全带,俯身从驾驶座下方摸出一个硬壳文件夹。他抽出一张泛黄的A4纸,纸角卷曲,墨迹略淡,抬头印着“西山县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存根)”,发证日期是1998年3月。
“这是我爸留下的。”赵鹏把纸递给林峰,“当年他承包那片荒坡,签的是三十年合同。可去年县里搞‘低效用地清理’,说合同原件遗失,要重新确权。”
林峰快速扫过条款,目光钉在末尾一行:“……如遇国家建设需要,可依法收回,补偿标准参照当年评估价。”
“当年评估价?”林峰冷笑,“九八年一亩地三百块?”
“不。”赵鹏摇头,“是三千。”
林峰一愣。
“我爸签合同那天,县里派了两个干部,当场用游标卡尺量了坡上三棵老槐树的胸径,按每厘米三十元算,给了三千块‘生态溢价’。”赵鹏声音很轻,“那三棵树,现在还活着。”
马晓蓉突然吸了口气:“西山物流园……就建在那片坡的东侧!”
“对。”赵鹏点头,“物流园征地红线,离我家坡地边界,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
林峰脑中电光石火——
军工配件厂?深夜运输?
西山地下,早年勘探过稀土矿脉。
而云栖传媒的股东穿透图里,藏着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最终受益人姓名,与周国栋妻子娘家的族谱排行,完全吻合。
红灯转绿。
赵鹏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出。
“所以,”林峰盯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声音低沉如铁,“他们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网咖,也不是三楼……”
“是那二十亩地。”赵鹏接上,“只要我把网咖‘违规’证据坐实,行政处罚书下来那天,县里就能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强制关停。接着——”
“——趁我焦头烂额,低价收购周边所有荒地。”林峰冷笑,“最后用物流园扩建的名义,把我的坡地‘依法’收走。”
车窗映出赵鹏侧脸,下颌绷成一道锐利的弧线。
“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马晓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鹏侧目。
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U盘,银色外壳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上个月,我整理网咖监控备份时,发现行车记录仪有个隐藏分区。”
“藏了什么?”
“十七号晚的完整视频。”马晓蓉把U盘塞进赵鹏手心,“还有……西山物流园后门对面五金店的监控。店主是我初中同学,他偷偷拷贝了一份,说最近常有生面孔去园子里提货,搬的箱子,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赵鹏握紧U盘,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林峰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向座椅,闭上眼:“明天下午三点……”
“我去。”赵鹏说。
“不。”林峰睁开眼,目光如刀,“你陪晓蓉回家。把这份东西,交给陈砚。”
“那你呢?”
林峰笑了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王叔”的联系人,发了条语音:“王叔,麻烦您帮我约下周国栋主任——就说,我想谈谈西山那二十亩坡地的‘生态溢价’,按今年新出台的《矿山生态修复补偿办法》,翻十倍,如何?”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车窗外,县城最高楼的霓虹灯突然亮起,猩红二字灼灼燃烧——
“云栖”。
赵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低笑出声。
马晓蓉不解:“笑什么?”
“笑他们太急。”赵鹏摇头,“云栖要化龙,得先有雨。可现在——”
他指尖点了点车顶,雨滴正噼啪敲打钢板,由疏转密,渐成一片混沌的鼓点。
“——雨还没落,他们倒先把龙鳞刮下来卖钱了。”
林峰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赵鹏的肩。
那一下很轻,却像压上整座西山的重量。
雨声渐密。
车子汇入归家车流,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道赤红长痕,蜿蜒向前,仿佛一道未愈的伤口,正渗出滚烫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