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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裴徽的书房里,石虎坐在裴楷对面,而裴凌尘则是被她父亲拉到僻静的房间里面“商议大事”去了。
至于家主裴徽,据说是“病了”,不见客。
作为石虎的老友,而且是比较淡泊名利的世家子弟,裴...
子夜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长社城头,碎石簌簌滚落城墙裂隙。文鸯立在北门箭楼之上,甲胄未卸,左手按刀柄,右手缓缓摘下头盔——那张被硝烟与血渍浸透的脸,在残月映照下竟无一丝波澜。他身后三十六名亲兵默然肃立,铁甲覆霜,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幽光微闪,皆指向王冶被缚的方向。
王冶双臂反剪,麻绳深陷皮肉,嘴角渗血,却仍仰首嘶笑:“文将军好手段!前日还说‘愿随虎爷踏破洛阳宫门’,今日便把刀架在我颈上?你可知我帐下八百健儿皆是太原郭氏旧部?你杀我一人,便是断了自己后路!石虎再信你,也容不得一个朝秦暮楚、背主如弃履的贰臣!”
文鸯不答,只将头盔递与身旁副将,又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如火灼烧,他喉结滚动,忽而抬脚踹翻一只空陶瓮——瓮裂声炸开,惊起城头栖鸦数只,扑棱棱飞向墨色天幕。
“王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磨砺,“你说我背主……可谁是你主?裴徽攸?还是那个穿龙袍的蠢货?”他朝地上尸身努努嘴,“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利索,怕是连尿都憋不住,你也配称他一声‘陛下’?”
王冶面色骤白,瞳孔一缩:“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文鸯冷笑,从怀中掏出一纸薄笺,抖开半寸,火把映出墨迹斑驳的几行字,“王冶,你写给陈慎的密信,落款日期是三日前亥时。信里说‘曹香衷已服散,神志昏聩,可伪作太子以乱军心’,又说‘若事成,愿携部曲归附石督,唯求保全郭氏一门’——啧,字迹倒挺像你平日批阅军报的笔锋。”
王冶浑身一震,喉间发出嗬嗬之声,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你派人送信时,忘了查一查驿卒里有我文家的旧人。”文鸯将薄笺凑近火把,青焰腾地窜起,纸灰盘旋而上,“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不是我叛你,是你先把我当刀使,还嫌刀太钝,要另寻快刃。”
风骤然大了。北面清水河上传来沉闷水响,似有千斤巨木撞在冰面。文鸯侧耳细听,眸光微凝:“陈慎的船……动了。”
话音未落,西南角哨塔忽燃起三堆狼烟,青白烟柱刺破夜空——那是约定信号:石虎主力已渡河,正绕至文鸯大营侧后!
王冶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倨傲碎成齑粉:“你……你早与石虎通谋?”
“通谋?”文鸯嗤笑一声,忽然拔刀出鞘,寒光劈开暗夜,“我文鸯何曾需要与谁通谋?我只是等你们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上。”
他反手将刀尖抵住王冶咽喉,刀锋压进皮肉,沁出血珠:“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割下你舌头,剥你面皮,绑你去阵前诈降,让陈慎以为你还在指挥攻城;第二……”刀尖缓缓上移,停在王冶左眼之下,“你亲自下令,让长社东门守军开城门,迎石虎入城。”
王冶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远处鼓声渐密,如雷碾过冻土,那是文鸯本部步卒正按计划佯攻西门——喊杀声、云梯撞击夯土墙的闷响、守军泼油引燃的噼啪声,层层叠叠涌来,却皆是戏台上的锣鼓点,真刀真枪只在这一方箭楼之上。
“你骗我……”王冶喘息粗重,“陈慎若知我被擒,必疑你诈降……”
“所以他不会疑。”文鸯俯身,唇几乎贴上王冶耳廓,吐气如冰,“因我今夜所有动作,都在他预料之中。他早算准你会反,也算准我会反你——只是他不知,我反的从来不是文鸯,而是你们这群把天下当棋盘、把人命当棋子的‘贵人’。”
王冶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张脸:没有癫狂,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像看透了所有权谋尽头,不过是一具具腐烂的尸骸。
“你……究竟是谁的人?”
文鸯直起身,目光投向清水河对岸——那里火把蜿蜒如赤蛇游走,正无声吞噬文鸯大营的阴影。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不想再做一把被人磨了十年、却连刀鞘都锈死的钝刀。”
他收刀入鞘,转身对副将颔首:“传令东门校尉,开城。再派八骑,持我将旗,直驰陈慎中军——就说‘王冶献城,文鸯伏诛’。”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疾奔而去。文鸯踱至箭楼边缘,俯视城下。东门吊桥吱呀声中缓缓落下,积雪簌簌滑落木板缝隙。远处河面冰层裂开一道幽黑缝隙,一艘蒙皮小舟悄然浮出,舟上黑影躬身一礼,随即沉入暗流。
王冶瘫坐在地,喉间血线蜿蜒至锁骨,声音嘶如裂帛:“你放我走……我替你在石虎面前说话!我可保你……”
“保我?”文鸯截断他的话,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抛于王冶膝前。铜牌沾血,在火光下泛出暗青光泽,背面阴刻“振武将军张方”六字,正是白日石虎亲授的委任凭信。
“石虎今日封我为振武将军,却不知这印信该盖在谁的脑门上。”文鸯踢了踢铜牌,金属撞击青砖,声如丧钟,“他信我忠,因我斩了文鸯帅帐;他疑我奸,因我昨夜放走了陈慎的信使——可笑么?忠奸从来不在刀锋,在执刀人的指尖。”
王冶盯着铜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张方”二字上,宛如朱砂印玺。
“你到底要什么?”他嘶声问。
文鸯望向北方——那里是洛阳方向,是宫阙巍峨,是裴徽攸高坐丹陛,是贾褒垂帘听政,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他沉默良久,忽而低声道:“我要一场大火。烧干净所有写过名字的竹简,所有刻过官职的铜印,所有……装神弄鬼托梦的洛水女神。”
风陡然凛冽,卷起他染血的披风。远处文鸯大营方向,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却非一处,而是七处、九处、十二处——那是早已埋设的火油桶同时爆燃。浓烟裹着烈焰翻涌升腾,映得半边夜空如血泼洒。
“看,”文鸯指着那片猩红,“石虎的火,烧的是文鸯的营;我的火,烧的是你们的账。”

